子时。
聂风坐在石室中央的蒲团上,雪饮刀横在膝前,魔刀插在他面前的石板上。
两柄刀。
一蓝一黑。
蓝的是白露奇石的寒光,黑的是魔刀的戾气。
邪皇坐在对面,开始传授魔刀心法。
魔刀心法,共分九重。邪皇的声音低沉,前四重是——让刀的戾气入体,侵入你的经脉、血肉、骨骼、神智。这四重最难熬,也最危险。九成练魔刀的人,死在前四重。
中三重是——以你的心智为炉,以你的意志为锤,把戾气锻成你的刀意。这三重最苦,不是身体苦,是心苦。你会看见幻象、听见鬼声、感受世间所有的恨和怒。扛得住,你就过了。
后二重是——刀即是你,你即是刀。到那时候,你不需要拔刀,你就是刀。你出刀,就是魔刀出鞘。
记住——邪皇盯着聂风,不管到哪一重,只要你心里还记得那个女人的脸,你就不会彻底疯。
那是你的锚。
魔刀是海,你的心是船。锚没了,船就翻了。
聂风闭上眼。
梦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桃花树下编草兔子的小姑娘,皖南深山熬药换药的温柔女子,天道阁后山说以后你只准躺我腿上的害羞姑娘。
他深吸一口气。
开始。
邪皇伸手,按在魔刀的刀柄上。
戾气入体。忍着。
他拔刀。
魔刀出鞘的那一刻,整间石室的温度骤降。
不是冷。
是戾。
一股漆黑如墨的戾气从刀身上喷涌而出,像一条黑色的巨蟒,顺着聂风的手臂钻了进去。
啊——!
聂风浑身一震,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魔刀的戾气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像千万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骨髓。他的脸瞬间变得铁青,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嘴唇咬出了血。
步惊云在一旁看着,手按在绝世好剑上,随时准备出手。
猪皇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独孤梦跪在角落里,双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
她感同身受。
三个月前,她也经历过这一切——虽然没有这么猛烈,因为她是女子,邪皇传她时留了七分力。可即使如此,她当时也差点疯掉。
而聂风——邪皇没有留力。
因为魔刀至刚至戾,只有最强的戾气才能打开聂风的经脉。
聂风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他的眼睛开始泛红,像被血浸透了一样。他的手指痉挛着,一会儿攥紧一会儿张开,指甲在石板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撑住。邪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冷硬如铁,这才刚开始。
天山。
君乾站在天道阁最高处的观星台上,向东北方眺望。
夜色深沉,风很大。
他的身后,无名抱琴走来。
阁下。
聂风那边……真的没事吗?
看他自己。君乾道,魔刀是一把双刃剑。练成了,他能破第二刀皇的断情刀法,也能在绝无神那一战中多一份力。练不成——
练不成呢?
练不成,就是下一个第一邪皇。君乾平静道,封刀,退隐,一辈子活在悔恨里。
无名沉默。
阁下不担心?
担心有用?君乾反问,有些山,要自己爬。朕替他爬不了。
他转过身,看着无名。
倒是你——万剑归宗练得怎么样了?
万气自生第一层。无名苦笑,自废武功之后,丹田空空如洗,连一只鸡都杀不了。
慢慢来。君乾道,万气自生讲究的是从中生出。你急不得——越急,越生不出来。
另外——君乾望向东北方,无神绝宫那边,朕也该动一动了。
阁下要去?
君乾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绝无神的不灭金身号称刀枪不入,朕倒想看看,是他的壳硬,还是朕的拳头硬。
而且——他眯起眼,破军死了,绝心跑回去报了信。绝无神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天道阁的存在,也知道了朕。
一个知道你的敌人,比一个不知道你的敌人更值得亲自去会。
无名点头,没有再劝。
他跟君乾相处这大半年,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位阁主说要去的地方,没有人拦得住。
什么时候动身?
等风这边有了结果。君乾道,魔刀练成之日,就是朕动身之时。
他转向东方。
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东北方向,关外,无神绝宫。
绝无神的不灭金身,杀拳的铁拳,二十年来横扫关外无一败绩。
而中原这边,一个陆地天人,一柄将成的帝道之剑,一群正在成长的年轻人——风云霜、无名、张三丰、猪皇、邪皇——正在一步一步地把棋局摆好。
绝无神想入主中原。
君乾想看看,谁先笑到最后。
来吧。他轻声说。
风吹过来,卷起他的衣袂。
天山之巅,云海翻涌,日出一线金光照在观星台上,照在君乾脸上。
他的眼睛在晨光中亮了一亮。
像刀。
石室里。
聂风已经在蒲团上坐了三天三夜。
魔刀的戾气已经完全侵入他的经脉,正在向血肉和骨骼蔓延。他的皮肤泛着一层诡异的青灰色——和魔刀的颜色一模一样。
猪皇每天来看一次,每次都摇头:这戾气……比我想的还猛。
步惊云寸步不离。
他坐在聂风对面,绝世好剑横在膝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聂风的脸。
如果聂风失控——他会第一时间出手。
这是他自己答应的。
独孤梦跪在角落里,已经不再是跪了——她盘腿坐着,双手合十,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
没有人知道她在念什么。
只有她自己知道。
天山,观星台。
君乾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他望着东北方,目光穿过云海,穿过千山万水,仿佛一直看到了关外那片苍茫的大地。
无神绝宫。
绝无神。
不灭金身。
准备好了。他自语。
他抬起右手,看着掌心那道浅浅的霜线——绝世好剑留下的那道剑痕。
剑痕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等你再长一长。他轻声道,等帝道之剑铸成的那一天——你就是这柄剑的第一道纹。
他收回手,转身走下观星台。
身后,朝阳升起。
天山之巅,云海之上,万丈金光倾泻而下。
东北方,风云将起。
——
生死门,石室。
第七天。
聂风盘坐在蒲团上,周身缠绕着一层黑红色的戾气——那戾气浓烈到了极致,像一条黑色的巨蟒盘踞在他身周,蛇头抵着他的天灵盖,蛇身绕着他的四肢,蛇尾缠着他的丹田。
他的皮肤已经完全变成了青灰色,和魔刀的颜色一模一样。
眼白泛红,瞳孔里偶尔闪过一丝黑光——那是魔性在侵蚀他的神智。
但他的呼吸,很奇怪。
很稳。
像一颗心脏在暴风骤雨中跳动,不急不缓,一下又一下。
步惊云坐在对面,绝世好剑横在膝上,七天七夜没合过眼。
他看着聂风的脸。
那张脸上同时存在着两种东西——一种是要毁天灭地的疯狂,一种是死死咬着不放的清明。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撕扯,却诡异般地维持着一种平衡。
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却始终没有断。
他……独孤梦跪在角落里,声音沙哑,他还能醒过来吗?
没人回答她。
猪皇蹲在石道口,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了一声:奇怪。
什么奇怪?猪皇自言自语,魔刀戾气入体,正常人要么疯了,要么废了。可这小家伙……他的戾气和心智在打架,谁也没赢,谁也没输。
这叫什么?
这叫——猪皇想了半天,蹦出两个字,平衡。
同一时刻。
生死门外。
一声刀鸣,震碎了石桥两侧的三柄锈剑。
第二刀皇,前来领教邪皇高招!
灰袍中年男子站在石门前,手中长刀直指石门,刀意如山。
他的肋下还裹着绷带——那是女儿刺的那一剑。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但那道疤痕比他四十年修炼断情刀法留下的所有伤疤都深。
不是因为伤重。
是因为心寒。
但心寒归心寒,断情刀法练了四十年,他需要一个对手来验证——他的刀,到底还有没有破绽。
天下能接他断情刀的人,只有一个。
第一邪皇。
邪皇!第二刀皇的声音在绝壁间回荡,你我三十年未曾交手,今日特来讨教!
石门内,邪皇的声音慢悠悠地传出来,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倦意:
第二刀皇,我早已封刀。不比你比。
封刀?第二刀皇冷笑,你骗谁?你石案上那柄魔刀还在——你跟我说封刀?
魔刀是魔刀,我是我。邪皇的声音平淡如水,我说封刀,就是封了。你要比刀,找别人去。
我找的就是你!第二刀皇的刀意暴涨,青灰色的刀光在石门前呼啸盘旋,第一邪皇——当年天下刀道第一人!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浪得虚名!
浪不浪得虚名,跟你没关系。邪皇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回去吧。
不回!
第二刀皇一刀劈在石门上。
石门震了震,裂出一条缝。这扇石门是整块巨石凿成,能一刀震裂——断情刀法的功力可见一斑。
邪皇!你不出来,我就进去!
你进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