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刀皇迈步跨入石门。
石道内,邪皇盘坐在蒲团上,身前的石案上横着那柄漆黑的魔刀。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纹丝不动。
我不拔刀。邪皇闭着眼,但我可以跟你比。
怎么比?
用脚。
第二刀皇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邪皇的右脚轻轻踏在一柄长刀之上。
那是一柄寻常的三尺长刀,铁质普通,连刀柄上的缠绳都磨得起了毛边——是生死门里最不起眼的一柄废刀。
可邪皇的脚下,有一层肉眼可见的气劲在流转。那气劲薄如蝉翼,从脚底渗出,裹住刀身,将整柄刀稳稳托在脚趾之间。
以气御刀?第二刀皇皱眉,用脚?
对付你,够了。
第二刀皇的脸色铁青。
他拔刀。
断情刀法——第一式:断念。
一刀劈下,不带一丝情感。青灰色的刀光如瀑布倾泻,直取邪皇面门。
邪皇没有睁眼。
他的右脚轻轻一抬。
气劲裹着的长刀从邪皇脚下飞出,精准地磕在断情刀法的刀锋上。
一声脆响。
第二刀皇的刀,被弹开了三寸。
只三寸。
但这三寸,已经够了。
邪皇的脚法——灵活得不像一个人的脚。那柄长刀在气劲的驱动下,像一条游鱼般在第二刀皇的刀光中穿梭来去,每一次磕碰都精准到毫厘。
以气御刀。
他的刀意还在,刀心还在。于是他以气劲代手,脚下运刀,将一柄寻常长刀使得像一条活物。
叮叮叮叮——
石桥上传来密集的金属碰撞声。
第二刀皇一刀快过一刀,断情刀法的字诀催到了极致——他的刀越来越冷,越来越空,像要把世间万物都劈成虚无。
可邪皇的气劲更精。
那柄长刀在他脚下翻飞,时而磕、时而挡、时而挑、时而刺——不正面硬接,只找刀缝。
断情刀法的再极致,也有缝。
因为不是——是把有变成了没有,变的过程中,一定有缝隙。
邪皇的刀,就钻那些缝。
你——第二刀皇越打越心惊,你用脚——竟然——
竟然接得住?邪皇闭着眼,语气懒洋洋的,我说了,对付你,够了。
你——!
第二刀皇暴怒,一刀劈下——四十年的功力尽数灌注——
断情绝义!
这一刀,是他最强的杀招。
刀光过处,石桥上的枯叶被刀意绞碎,碎石飞溅,整座绝壁都在颤抖。
邪皇的右脚猛地一挑——气劲催动,长刀脱脚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地一声磕在断情刀的刀脊上。
长刀被弹飞,插入了崖壁。
邪皇的脚也被刀风扫中,脚背渗出一道血线。
嗤——邪皇终于睁开了眼,看了看自己的脚,四十年的断情刀法,果然不是盖的。
你输了。第二刀皇提刀上前。
还没完。
邪皇左脚一挑——地上另一柄长刀被气劲卷起,落在脚下,被同样的气劲裹住。
他还有准备。
第二刀皇咬牙,再劈——
就在第二刀皇与邪皇以气御刀打得难解难分之际——
聂风还在石室里。
他盘坐在蒲团上,周身戾气翻涌,青灰覆肤,眼白泛红——他的突破还差最后一步。
魔刀的戾气和心智的清明已经达成了平衡,但那个平衡还很脆弱——像一层薄冰,稍有外力就会碎。
他需要时间。
最后一点点时间。
他在里面……还没好?猪皇蹲在石道口,焦急地探头。
快了。步惊云一言不发地盯着聂风,绝世好剑横在膝上,随时准备出手。
独孤梦跪在角落里,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翕动——不知道是在为聂风祈祷,还是在为外面的邪皇担忧。
石桥上的战斗越来越激烈。
邪皇以气御刀,连换了三柄长刀——每一柄都被第二刀皇的断情刀法震飞。他的双脚已经鲜血淋漓,脚趾骨裂了两根——气劲的根基在脚底,刀被震飞的力道反震回来,伤的是他自己的脚。
可他还在打。
第二刀皇暴怒,一刀横劈——
邪皇来不及抬脚,刀风扫在他胸口,把他推出去三丈远。
邪皇撞在崖壁上,吐了一口血。
师父!独孤梦从石室里冲出来,扑到邪皇身边。
别……过来……邪皇擦了擦嘴角的血,挣扎着站起来,还没……结束……
第二刀皇提刀走来,刀意不减。
第二刀皇举刀,你挡不住我——让开。我要进去找那个练魔刀的小子。
不行。邪皇挡在石门前。
让开,不然。
第二刀皇的刀劈下——
嗡——
一道无形剑气,从绝壁上方落下,轻飘飘地磕在断情刀的刀锋上。
只轻轻一磕。
第二刀皇的刀——停了。
不是被挡住。
是被了。
断情刀法的在那道剑气面前,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瞬间被吞没,连涟漪都没有。
第二刀皇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手里的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一道身影从绝壁上方掠下,轻飘飘落在石门前。
青衫,负手,气度渊深。
君乾。
阁下——第二刀皇瞳孔剧缩。
打够了?君乾看了他一眼。
我——
你的断情刀法不错。君乾抬手,并指如剑,但方向错了。
他以指代剑,轻轻一划。
第二刀皇手中的长刀,从刀尖到刀柄,裂成三片。
不是劈碎。
是劈刀意。
万剑归宗的剑意——不是对,是对。君乾的指风里带着一种浩瀚如海的气息,像天地万物一起压过来。断情刀法的在那股气息面前,就像一粒沙落进了荒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刀皇手里只剩下刀碎片。
你断的是自己的情,不是天下的情。君乾收回手指,语气平淡,你的刀越空,越容易被填满。
填满什么?
填满别人替你决定不了的东西。君乾看了他一眼,比如你女儿。
第二刀皇沉默了。
里面那个人还在突破。君乾侧身,挡在石门前,你要找他,可以。但不是现在。
等什么?
等他出来。君乾道,他出来了,你们的事自然就了。
第二刀皇看了看石门。
好。我等着。
他在石门前盘膝坐下,闭目不语。
邪皇靠在崖壁上,擦了擦嘴角的血。
以气御刀接了那么多刀,也不容易。君乾看了他一眼,脚还好吗?
废了两根脚趾。邪皇抬了抬右脚,不过——断情刀法,我算是看清了。
看清什么?
空的极致,不是什么都没有。邪皇低声道,什么都能装下。他的刀还能装——说明他没断尽。
断尽了的刀,是什么样的?
断尽了的刀——邪皇看向石门内,在里面那个小子手里。
石室。
第二刀皇走进去的时候,聂风正睁着眼睛。
那双眼睛一红一黑——右眼是魔刀的戾红,左眼是心智的漆黑。两色在他瞳孔中交替闪烁,像两个灵魂在同一具身体里争夺控制权。
但他的表情,很奇怪。
不痛苦。
也不疯狂。
是一种近乎超然的平静。
他……醒了?猪皇凑过来。
没完全醒。君乾走进石室,打量着聂风,但他的魔性和理性,到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平衡?步惊云开口,七天来第一次说话。
君乾点头,魔刀的戾气要吞噬他的心智,但他的心智在反抗——不是压制,不是逃避,是硬生生地在戾气中撑出了一个空间,让两股力量共存。
这意味着什么?无名问。
意味着——君乾眯起眼,他练成了。但不是邪皇的魔刀,也不是聂家的雪饮刀。是他自己的。
一种融合了魔刀之戾和人心之明的刀法。
前所未有。
邪皇坐在角落的蒲团上,睁开了浑浊的眼睛。
阁下说得对。他的声音沙哑如石磨,这小子……走出了我没走出的路。
当年我练魔刀,要么全压,要么全放。压不住就疯,放了就废。邪皇看着聂风,可他两样都要——他要魔刀的戾,也要自己的心。
这不是练刀。
这是炼人。
君乾走到聂风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聂风。
聂风的右眼转了转,看向君乾。
阁……主……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我……还在……
我知道。君乾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继续坐在这里,让魔性和理性慢慢磨——也许磨得出来,也许磨到最后你变成一个既不是人也不是魔的东西。
第二,站起来,走出去。用你现在的状态,去见该见的人,做该做的事。
魔刀不需要完美。它需要的是——你敢用它。
聂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右半边脸是魔刀的青灰,左半边脸是正常的血色,可笑容是完整的。
我想见她。
那就站起来。君乾起身。
聂风闭上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
体内的两股力量——魔刀的戾气和心智的清明——在这一口气里猛地碰撞、交融、缠绕、撕扯……然后,在那一口气的尽头,它们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是谁压住了谁。
是它们选择了共存。
像冰与火在同一柄刀上凝成了一条纹路——冷的是刀身,热的是刀心。
聂风睁开眼。
右眼的戾红褪了,左眼的漆黑也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