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上缓缓直起腰身,望着那道素衣身影彻底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良久,他收回目光,环顾四方,声音沙哑而沉重,却带着一种大劫之后的疲惫与肃然:
药王谷诸弟子,听令。
满山残存的药王谷弟子,无论伤重与否,皆是浑身一颤,齐刷刷跪伏于地。
今日起,药王谷 —— 封山十年。千年道统,尽数退居谷中,不问俗世,不踏出此谷半步。违者 ——
大太上声音一顿,目光骤然凌厉,杀无赦。
谨遵太上法旨! 满山弟子俯首叩拜,声浪如潮,却无半分喜色,只有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惶惶。
二太上缓缓上前一步,苍老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颓然:师兄,此等羞辱,我等…… 当真要咽下?
咽不下,也得咽。 大太上闭了闭眼,那人一掌,碎了我千年道基,也碎了我药王谷千年的自以为是。守成之弊,积重难返,若非今日一战,我等怕是要抱着这点虚妄体面,烂到地老天荒。
他睁开眼,目光落向阵眼中那瘫软如泥的身影,眼底却骤然冷了下去:不过,封山之前,还有一桩旧账,要先算清。
药无悔。
阵眼中,药无悔浑身一颤,如遭雷击。他嘶声抬头,望着山巅那道威压如山的目光,喉间咯咯作响,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
二太上、三太上、四太上对视一眼,齐步上前。三太上掌心翻转,一枚莹润的留影玉简自袖中滑出,其中光影流转 —— 正是数月前,药无悔暗中勾结京都李家,于冰叶药业的丹坊之中,下毒、窃取丹方、布下层层龌龊杀局的铁证。
画面之中,药无悔与李家之人密室密谋,推杯换盏之间,句句皆是谋算冰叶药业根基的阴毒之语。
大太上缓缓摩挲着那枚玉简,眼底的痛惜,渐渐化作一种冰冷的审判:我本以为,你引此杀局,只是为一己私怨。却不知,你早在数月之前,便已通敌卖宗 —— 你联合京都李家,对我药王谷之外的冰叶药业百般构陷,下毒窃方,无所不用其极。
你可知,那冰叶药业,是何人的产业?
药无悔瞳孔骤缩,浑身抖如筛糠。他自然知道 —— 那是方才那位素衣少年身后的势力。他原本以为,只要灭了这少年,一切罪证便死无对证。却不想,少年碾压而来,留他一命,恰恰是要他在满门面前,看着自己如何被审判。
通敌卖宗,罔顾同门,引狼入室,险些葬送一宗道统。 大太上一字一顿,声音如寒铁,此等行径,天理难容,死有余辜。
你,死罪难逃。
药无悔猛地抬头,涕泪横流,嘶声嚎叫:太上饶命!弟子知错了!弟子…… 弟子也是被李家蒙蔽啊 ——
住口。 四太上冷声喝断,目光之中,再无半分昔日看顾徒孙的温情,只有彻骨的寒意,你联合外敌,祸害他宗,还将我药王谷拖入万劫不复。今日留你一具全尸,已是念在你还算是药王谷弟子,给你最后一份体面。
他掌心翻转,一枚通体漆黑的药丸自袖中滑落,悬浮于阵眼上空,散发出一缕极淡的、苦涩的药香。
这是我药王谷的
归墟丹 —— 入口即化,一炷香内,魂归虚无,无痛无觉。
看在你终究身负药王谷血脉的份上,赐你一个痛快。
药无悔死死盯着那枚悬于身前的黑色药丸,眼底的恐惧如潮水般将他吞没。他张了张嘴,想要嘶喊,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全身的力气,早已在方才那一掌的余威之下,被震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初入药王谷时,也曾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也曾梦想着有朝一日,能执掌丹鼎,济世救人。
是从何时起,他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是贪欲。是妒火。是那京都李家的金玉满堂,一步步将他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惨然一笑,眼底的恐惧,最终化作一片灰败的死寂。他伸出手,颤巍巍地,将那枚 归墟丹 送入口中。
丹药入喉,化作一缕清苦,自喉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再嘶喊。只是静静地跪在阵眼之中,望着那素衣少年消失的方向,眼底竟浮现出一抹奇异的、近乎释然的神色。
…… 多谢,太上。
给弟子,留了…… 最后一份体面。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缓缓倾倒,如一片枯叶,终于归了尘。
山风呼啸,吹过满目疮痍的药王谷。四位太上立于山巅,望着阵眼中那具再无声息的尸体,久久无言。
良久,大太上缓缓合目,又缓缓睁开,声音之中,带着一种大彻大悟之后的疲惫与释然:
封山之后,重理药道,革除积弊。
药王谷…… 该换一种活法了。
谨遵太上法旨 ——
满山弟子再次叩首,声浪在山谷之间久久回荡。而那场由一少年一掌掀起的风暴,终在这一刻,落下了帷幕。
山外,暮色四合。叶无敌携着张瑶,踏着最后一缕残阳,走向更辽阔的人间。
江州市,别墅区,秦冰的居所。
夜风微凉,穿过落地窗,卷起纱帘一角。
秦冰坐在窗边的软椅上,膝上摊着一本书,却迟迟没有翻页。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眉心紧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角,一遍又一遍。
“你不必这么担心的。” 赵思蕊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在她身侧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揶揄,“那位爷的手段,你又不是没见过。药王谷那帮老顽固,还能吃了他的肉不成?”
秦冰没有回头,声音低低的:“你不懂。药王谷传承千年,底蕴深不可测。他…… 此去是为我讨回公道,若是有个闪失 ——”
“打住打住。” 赵思蕊把汤碗往她手里一塞,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你瞧瞧你,眉都快拧成个死疙瘩了。平日里端方持重、说一不二的秦冰秦姐姐,怎么一到他头上,就成了一只怕郎君晚归的小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