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灯光很暖,和外面的雨声搭在一起,像把整个世界都隔开了。
黎初念把那张照片放在灶台上,拍了拍手,抬头看靳宴辞。
靳宴辞没动,只是站在她对面,右手重新放进口袋,肩背很直,神情却比平时沉了一层。
他叫什么不重要。他开口,你只要知道,他是八年前那晚带人冲进医院的人。
带头的那个。
黎初念盯着他:你右手,就是那晚。
靳宴辞的眼神没动。
坠物。他说,医院外墙,那晚下大雨,有人在上面推了一块。
推了一块。黎初念重复这三个字,感觉胸口发闷,所以不是意外。
当时没有证据。
现在呢。
靳宴辞沉默了几秒,才开口:现在他回来了,带着现在的事。
黎初念盯着他,把那张照片重新拿起来。
刀疤脸,医闹头目,出狱后第一件事是进药材市场,第一笔转账落在乾宁大会物资组。她把这几个点在脑子里串了一遍,越串越觉得背脊发凉。
他不是来报旧仇。她说。
不只是。靳宴辞看着她,他带着利益来的。
谁的利益。
还没查完。
黎初念把照片扣在灶台上,抬眼看他:你坚持不告诉我,是怕我成为他的目标。
靳宴辞没否认。
如果他知道你在查,他说,你就不只是住在这里的人了。
我本来就不是只住在这里的人。黎初念声音平,却清楚,靳宴辞,你把我藏在身后,我就安全了?
靳宴辞看着她,没回答。
黎初念等了两秒,把手机拿出来,打开一个页面,推到他面前。
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匿名账号发出的帖子,截图拼在一起,内容是靳宴辞右手旧伤的医疗记录,被切成残缺的几段,配着一行标题。
乾宁副主任医师隐瞒手伤,疑似医疗事故受益者,历史不清白。
靳宴辞盯着那几行字,眼神沉了下去。
黎初念把手机收回来,手指往下划,把评论区也翻给他看。
评论里已经有人开始接话,有人质疑他的行医资质,有人说当年是不是靠家族关系压下去的,有人把旧案里的医闹词条和他的名字并排搜索。
这是两个小时前发的。黎初念说,我在盛星收到内部舆情预警,顺手查了一下来源。
靳宴辞没说话。
发帖账号注册了三个月,关注列表里有一家药材贸易公司。她继续说,那家公司的名字,我在旧档案里见过。
靳宴辞抬眼看她。
你查到这里了?
我查供应链,顺带看了一眼。黎初念把手机收进口袋,你要是早告诉我,我昨天就能查。
靳宴辞看着她,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没说话。
黎初念盯着他,忽然把手机重新拿出来,把那个帖子的截图逐行翻给他看。
你看这里,她用指甲点了点屏幕,旧伤记录被剪掉了日期,只留了损伤描述。这里,复查建议被单独截出来,上下文全没了。还有这里,把你的名字和医闹词条并排放,是在暗示你是受益方,不是受害方。
靳宴辞听着,眉心微微拢起。
你看出剪辑痕迹了。
废话,我做公关的。黎初念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他,这种手法,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靳宴辞沉默了几秒。
黎初念等他说话,可他还是不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眉眼低垂,像在把什么东西压住。
她忽然有点烦了。
不是对他,是对这种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的感觉。
她走上前一步,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放在他面前,然后直接抬手,握住了他的右腕。
靳宴辞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没松,掌心贴着他的腕骨,感受到他皮肤下那点细微的轻颤,像一根弦绷得太久,已经开始发响。
看着我。她说。
靳宴辞低下头,对上她的眼睛。
黎初念盯着他,声音放轻,但字字都落得很实。
你怕我受伤,所以替我决定。但我不是你要藏在身后的病历。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雨声从窗外漫进来,油烟机的排风扇还在轻轻转,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地板上,挨得很近。
靳宴辞看着她,眼底那点东西慢慢松动,像一道长久关着的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
我知道。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不该瞒你。
黎初念握着他腕骨的手没松。
那你说清楚。
靳宴辞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刀疤脸,八年前是有组织的医闹。他不是单纯的家属,有人雇他,让他带人进去,把事情闹大,再谈赔付。
雇他的人是谁。
当年没查到。靳宴辞垂眸,那笔赔付款,走了药材公司,收款方换了好几层,最后落点一直没清楚。
所以你一直在查这个。
查了多久。
靳宴辞停顿了一下。
断断续续,七年。
黎初念的手指在他腕骨上轻轻收紧了一下,没说话。
七年。
她想起那份右手损伤报告,想起那行末梢感觉迟缓,想起他每次握杯子、握方向盘时那个停顿的半秒。
她喉咙有点发涩,没让自己往那个方向想太深。
那现在他回来,她问,是因为查到了什么,还是因为有人通知他?
两种都有可能。靳宴辞抬眼,他出狱后第一笔转账,你看到了。
收款人是乾宁大会物资组的临时库管。
黎初念松开他的腕,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备忘录,把这条信息补进去。
靳宴辞看着她记,没拦,也没说话。
她记完,抬头:那条转账,你是从哪里查到的。
旧案资料里有他出狱后的跟踪记录,第一笔是何闻南帮我顺着账户往下查的。
何闻南知道多少。
他只负责查钱,不问其他。
黎初念点了点头,把备忘录保存好,顺手把那张刀疤脸照片也拍进去,备份到云盘。
靳宴辞看着她一系列动作,忽然轻声开口:你今天,他停了一下,没有因为那些评论被带走。
我为什么要被带走。黎初念头也不抬,那些评论连基本逻辑都站不住,被带走的人是没见过这种手法。
靳宴辞看着她,眼底浮出一点很浅的东西,像是说不清楚的松动。
黎初念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他,忽然发现他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轻轻颤着,幅度很小,但在厨房的灯光下,藏不住。
她没点破,只是走到药柜边,拉开柜门,把里面的陈老系活血药酒拿出来,放到他面前。
抹一下。
靳宴辞看着那瓶药酒,没动。
不用。
靳宴辞。
真不用。
你手还在抖。
靳宴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没说话。
黎初念把药酒盖子拧开,倒了一点在掌心,抬手握住他的右手,把他的手指一根根展开,把药酒慢慢压进掌心的肌肉里。
靳宴辞的整个身体都僵了一下。
黎初念没抬头,只是认真地把掌心的每一处都按到,手法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药酒的气味散出来,微苦,带着一点草木的辛味,在厨房里漫开。
靳宴辞站在原地,没有退,也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黎初念低垂的眉眼,看着她认真压着他掌心的样子,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黎初念才抬头,把手收回来,把药酒盖子拧上。
好了。她说。
靳宴辞看着她,半晌,才低声开口:谢谢。
黎初念把药酒放回柜子,随口道:不客气,算你今天说实话的报酬。
靳宴辞听见这句,眼底那点僵硬总算松开了一点,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这人,他说,讲条件讲得很熟练。
跟你学的。
我没教过你这个。
你每次不说实话,我就自动学会了。
靳宴辞看着她,没再接,只把药柜门重新带上。
黎初念转身,把手洗干净,拿起桌上那张刀疤脸的照片,最后看了一眼。
这个人,她说,今晚那辆黑车,是他派的?
大概率。
他现在人在哪里。
不确定。靳宴辞停顿了一下,但那辆越野车,接头之后往城东方向走了。
黎初念把照片放下,在备忘录里补了一行字。
她写完,抬头,对上靳宴辞的目光。
你刚才说旧案资料里有转账记录。她说,那个备份,我可以看吗。
靳宴辞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可以。
黎初念点了点头,没说谢谢,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往书房方向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
靳宴辞,她说,下次你要查什么,提前说一声。我不是非要插手,我只是不想每次都从最后一页知道真相。
靳宴辞站在厨房灯光里,看着她,点了点头。
黎初念转过身,走进书房。
书桌上,靳宴辞的旧案备份文件已经打开,屏幕亮着。
她在椅子上坐下,往下翻,翻到刀疤脸出狱后的第一笔转账记录。
收款人一栏,落着一个名字。
她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忽然把乾宁大会物资组的人员清单和这个名字重叠了一遍。
完全吻合。
她把那页截图发进云盘,手指停在屏幕上,忽然看见转账记录下面还有一行备注。
备注里只有几个字。
展品入库,提前安排。
黎初念的手指慢慢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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