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半夏书房的窗帘只拉开一半,晨光斜切进来,把书桌上摊开的资料照得有点刺眼。
黎初念坐在椅子上,头发随意扎着,身上还是昨晚那件浅灰色宽松卫衣,面前摊着三份打印件,旁边竖着一块白板,上面已经写了一半。
靳宴辞坐在她对面,手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茶,眼神落在那块白板上。
你昨晚几点睡的。他问。
两点多。
黎初念。
我知道,别说。她头也不抬,你先看这个。
她把转账记录那一页推过去。
靳宴辞低头扫了一遍,眉心微动。
这笔转账,黎初念手指点在收款方名字上,刀疤脸出狱后第一笔,落在乾宁大会物资组的临时库管。我昨晚把这个人的名字和大会人员清单比了一遍,完全吻合。
靳宴辞把那页纸拿起来,翻到背面,看备注栏,展品入库,提前安排。
这不是普通的商业往来。黎初念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你看,他出狱后的行动轨迹,第一站是老药材市场,第二站是这笔转账,第三站是那辆黑车出现在半夏楼下。
她在白板上写下三个词,用线连起来。
他不是先冲你来的,他先布局的是乾宁内部。
靳宴辞放下那页纸,看着白板,没说话。
黎初念继续:你再看供应链这边。她拿起另一份打印件,这批展品药材,走的是一家空壳代采公司,成立不到两个月,流水绕了三层才落到仓库。正常的大会采购不会这么走,这是在把问题材料洗进来。
靳宴辞的眼神沉了下去。
洗进展品仓。他说。
黎初念把那份供应链图也贴到白板上,如果大会上展示的药材被发现有问题,不管是质量还是来源,乾宁的声誉就完了。
靳宴辞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盯着那条供应链图,手指搭在白板边缘。
还有媒体那边。他说。
我也查了。黎初念翻出手机,把一个截图放大,昨天那个匿名帖子,转发链里有一家财经号,账号背后的注册主体,和那家空壳代采公司有重叠的法人信息。
靳宴辞看着那个截图,眉心拢得更深。
他同时布了三条线。黎初念把手机收起来,走回白板前,拿起笔,在和两个词之间画了一条线,又把和加上去,用红色虚线连成一圈,你看,旧伤舆情是用来打你个人信誉的,药材问题是用来打乾宁采购合规的,媒体这边负责放大,最后落点是股价和大会声誉。
靳宴辞盯着那四个词,沉默了几秒。
他不是想毁你一个人。黎初念把笔放下,抬头看他,是想让全世界相信乾宁一直在骗人。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靳宴辞站在白板前,高瘦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很静,眉眼沉着,像在把什么东西压进去再重新整理。
黎初念等着他开口。
他伸手,把白板上那个词圈了一下。
他知道我的手,是因为当年的医疗记录没有完全封存。他说,旧档案里留了一份,被人调过。
疤叔老账号那次访问。黎初念立刻接上,何闻南昨天发的那条消息。
靳宴辞把那个圈往下延伸,画出一条线,连向,他进旧档案,不是为了查我,是为了确认我手的程度,再判断我能不能在大会上正常出席。
黎初念皱眉:他想让你出席大会?
靳宴辞转头看她,他想让我在大会上当众出问题。
黎初念的手指在白板边缘停了一下。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如果大会上,乾宁的展品药材出了问题,媒体已经预热了旧伤舆情,再加上靳宴辞在现场的任何一个细节被放大,比如右手的不稳,比如签收单上的停顿,整个画面就会被剪辑成乾宁主任医师带伤出席、隐瞒手伤、医疗资质存疑的新闻。
这不是简单的报仇。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舆论爆破。
黎初念把这个逻辑走完,后背有点发凉。
他在等大会那天。她说。
那我们现在最要紧的,她把白板上的红线往前延伸,在末尾写下展品仓三个字,是先把仓里的问题材料找出来,在大会前切掉这条线。
靳宴辞看着那三个字,点头。
我今天下午去乾宁开会,让内部先启动展品复检。
等等。黎初念转头看他,你现在去说,他们会怎么反应?
靳宴辞停顿了一下。
会有人要求暂停展示。
那就打草惊蛇了。黎初念摇头,仓里那个临时库管,如果他知道有人在查,第一反应是毁证还是跑?
靳宴辞看着她,没说话。
所以,黎初念把笔帽转了一下,复检要做,但不能大张旗鼓地做。得找一个理由,让他觉得这只是正常流程。
靳宴辞看着她,眉心松了一点。
你有想法。
大会前的质检例行抽样,每次都要做吧。
那就提前做,说是抽样扩大范围,正常理由。黎初念在白板上把展品仓旁边写上例行抽样这样他不会第一时间警觉,我们能在他反应之前把问题材料的来源锁住。
靳宴辞看着她写,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你昨晚想到这个了?
昨晚想了一半,今早想完的。黎初念把笔放下,抬头,你觉得可行吗。
靳宴辞看着她,点头。
可行。
黎初念把白板上的逻辑最后理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洞,才转身走回桌边,把几份打印件重新整理好,叠进文件夹里。
靳宴辞站在白板前,没动,还在看那条红线。
还有一件事。他开口。
黎初念抬头。
乾宁内部,有人被买通了。他说,不止那个临时库管。
黎初念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停了一下。
你有怀疑的人吗。
有,但还没确认。
那就先不动。她把文件夹合上,你现在去乾宁开会,我去把媒体那边的转发链再往下查一层。等你复检结果出来,我们再合。
靳宴辞看着她,忽然道:你今天不去盛星?
我今天在家办公。黎初念把电脑拿过来,打开,这边更要紧。
靳宴辞看着她,没说话。
他走回桌边,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走进厨房,倒掉,重新烧了一壶水。
黎初念在书房里听见水声,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着。
过了一会儿,靳宴辞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放在她键盘旁边。
黎初念侧头看了一眼,嗅到一点淡淡的陈皮香气。
什么茶。
陈皮红枣。靳宴辞站在她身旁,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你昨晚睡前喝了什么。
没喝。
以后睡前喝这个。
知道了,靳医生。黎初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度从喉咙一路往下走,胃里暖了一点,你去开会吧,别迟到。
靳宴辞没动。
他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白板那边,在旧伤、药材、媒体、股价那条红线上停了一会儿。
黎初念。他开口。
那条线,你不要一个人往下查。
黎初念抬头看他,嘴边的话刚要出口,靳宴辞已经先开口。
不是不让你查。他说,是有些接头口,不安全。
黎初念看着他,把刚才要说的反驳咽回去,点了点头。
我知道。
靳宴辞看着她点头,眼底那点东西慢慢落定,像一块石头终于找到了地方。
他拿起放在书桌角落的外套,套上,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
我下午会议结束,给你发消息。
黎初念已经重新低头看屏幕了,去吧。
靳宴辞看着她的侧脸,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书房。
玄关处传来换鞋的声音,然后是门锁轻轻扣上的一声。
黎初念等那声响过去,才把手边的茶杯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把陈皮的微苦压进喉咙里。
她低头,把白板上那条红线最后一段的逻辑重新过了一遍。
刀疤脸尚未直接出手,乾宁内部真正被买通的人还没确认,展品仓那边的问题材料还没被切掉。
这盘棋,才走到一半。
她把屏幕往下拉,翻开媒体转发链的下一层记录,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一点。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
是乾宁物资组发来的内部通知,转发给靳宴辞,靳宴辞顺手抄送给了她。
通知只有一行。
一批大会展示药材今日提前入库,请靳主任今晚前完成签收确认。
黎初念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动。
今晚签收。
她把这个时间点和白板上那条红线重新对了一遍,心里某个地方慢慢沉下去。
提前入库,要求靳宴辞本人签收。
这不是普通的物资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