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在京城待不住的玄烨开始怂恿宁珂往热河去。
“热河行宫修好以后皇额娘也没去过。”玄烨道,“恰好京内也没啥事,蒙古王公要见,您去年还答应了塔娜今年在热河等她,况且行装朕叫人收拾好了,后天就走。”
宁珂见玄烨什么都安排好了也没异议:“那行。”
五月初六,车驾自畅春园启行。
随驾的还是老样子,理亲王胤礽带着弘晖,五阿哥到十八阿哥都跟着;雍亲王胤禛留京监国,十三在南书房搭手,大阿哥领侍卫内大臣管京营。
车驾过南石槽、花峪沟,五月十三,驻跸热河行宫。
行宫在山根底下,一片宫墙,墙外是河,河边一大片平地,风景好到宁珂心情都舒畅不少。
“还是这儿养人。”如花见宁珂气色好许多,笑吟吟道。
“这儿近。”宁珂道,“离京四百多里,过来不像去其他地方那么远。”
行宫的日子比畅春园更轻松,玄烨早上在湖边看折子,午后见人,日落前到宁珂这边一块用晚膳。
弘晖一步不错跟着宁珂,也是操了不少心。
福临则沉迷于钓鱼,主要是宁珂年纪大了,就算牙齿还在,也更喜欢吃软和一点的荤菜,鱼肉便成了首选。
七月里,塔娜到了。
她比信上说的早到了三天,带了朝鲁和上次去了科尔沁没见到人的鄂尔和达。
宁珂第一次看到鄂尔和达愣了愣,无他,她好像看到了太皇太后,连福临看到也同样愣住。
塔娜没发现宁珂和福临的愣神,带着两个孩子上前请安。
朝鲁比去年大了不少,孩子气的脸长开了些,之前没发现,如今看着竟与玄烨有个七八分像。
很快,晚上来一块用膳的玄烨和胤礽也发现了问题,一桌子人面面相觑,只有朝鲁和鄂尔和达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招呼着额吉和乌库玛嬷用膳。
于是用完膳后,玄烨带走了朝鲁和鄂尔和达,胤礽带走了塔娜,留宁珂和福临心情复杂,塔娜啊塔娜,你……真会生。
玄烨与朝鲁、鄂尔和达聊了什么不知道,反正第二天‘祖孙’三人便和和美美凑一窝了,有时候还会带上弘晖,四个人开始每天‘不着家’。
塔娜则与胤礽谈了许多,最后在胤礽一脸不知说什么好的表情下,洋洋得意说了句:“外甥像舅,你还是受着罢。”
说实话,朝鲁小时候脸上肉嘟嘟的,她是真没发现朝鲁居然像‘皇阿玛’,啧,‘皇阿玛’喊自己额吉,那可,太爽了!
第二日起塔娜和胤礽陪着宁珂,玄烨带着朝鲁和鄂尔和达玩遍了整个行宫。
这下子大家都知道恪靖公主的儿子长得像皇上,女儿长得像已逝的太皇太后,怪不得是固伦公主呢,真好命。
于是原本塔娜只打算留十日,最后住了十三日。
离开那日塔娜向宁珂道别,有些好奇地问:“玛嬷,进来时看见行宫西边那片空地上搭着几顶帐子,帐子旧了边上补过,看着怪寒酸的。”
“那是来朝觐的。”宁珂解释,“来了七家,行宫里腾不出七处院子,先来的就住帐子。”
塔娜点了点头没再问,带着朝鲁和鄂尔和达磕头离别。
宁珂送塔娜他们到行宫门口,默默看她的车往北去,车辕上挂的一串铜铃叮叮当当地响,走远了还能听见。
福临站在宁珂身边红着眼眶,哽咽时突然发出一声怪叫,让原本伤感的宁珂没忍住笑出声。
福临尴尬地清了清嗓,扶住宁珂:“走吧,我们回去。”
两个老人互相扶持着慢慢往行宫内走。
接下来的日子里宁珂无事,走到行宫西边那片空场上看了看。
帐子收了半数,剩下几顶都用绳子加固过,帐门口摆着小杌子、铜壶、马鞍。
一个老人坐在帐前的杌子上,七十多岁,穿一身簇新的袍子,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坐得笔直。
他咳了一阵,旁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替他捶背,捶完蹲下去把他靴子上的土掸了,老人抬手在少年肩上拍了拍。
宁珂问身边陪同的梁九功:“那是谁?”
“回太后娘娘,”梁九功回话,“是扎赉特部的老郡王,辈分高,部里都听他的,七十四了。”
“来了多久?”
“回太后娘娘,六月底就到了,来朝觐等着随围。行宫里住不开,只好在外头搭帐子。”
“那孩子呢?”
“是他孙儿。老郡王路上病了一场,家里不放心叫这个孙儿跟着伺候。”
老人坐在帐前,少年蹲在他脚边替他理袍角,理完抬头问了一句什么,老人摇摇头,风从河上过来把帐门口挂的一块毡子吹得掀起一角。
“他一年来几回?”
“回太后娘娘,一年一回。”
“走多少路?”
“一千里上下。”
梁九功答不上来。
“走到走不动。”宁珂喃喃道,“走不动就不来,再来就会是是他儿子……”
晚上玄烨早早处理完折子与胤礽一块来宁珂的院子里用膳,刚用完膳,宁珂没有如往常一样要去外面走走,而是摆出了有事相谈的姿态,让玄烨和胤礽都严肃了神情。
“今日哀家看到了外面的帐子。”宁珂斟酌着道,“蒙古这些王公一年一年老下去,老汗王、老郡王、老贝勒一个一个都要死,死一个部里就乱一阵。朝廷离得远,鞭长莫及。”
玄烨手指在案上敲了敲,看了眼默不作声的胤礽道:“朕也想过,可并没有什么好办法。”
“你想的法子必是派官、派兵、派喇嘛。”
“……是。”
“派了官就是管他们部里的事,管得多了就是逼他们反。若只管他们的老人,把这些人请进来颐养天年呢?”
玄烨摇头:“不成。莫说他们不肯来,一道旨下去头一个来的部里就要说他被朝廷买通了;来了也住不久,京里规矩大他们说住得憋屈,闹起来朕管是不管。”
宁珂听完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山就在眼前黑压压一层,山下河边那几顶帐子里还亮着灯一点一点的。
“热河离京四百多里,离喀喇沁七百,离漠北一千二。山上有狍子,河里有水,地是平的,夏日凉爽冬日比北边又暖和些,蒙古人在这也住的习惯。”
她抬手指了指山脚那片空地。
“行宫外头这片坡圈一段,添上几十座院子按爵位分三等,只有深受圣恩的才许来,每家准带一个人,就带一个他最疼的后辈,可送进学塾读书算账习骑射,你每年秋狝亲自接见一回。随从有数,想回部里便让部里来接送,例银一年一给,病了给药给医,死了朝廷给他立碑给他上供,供奉银子从内务府出,归内务府是家务,家务能商量。”
玄烨听着眉头渐渐舒展,显然觉得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宁珂笑了笑:“就叫入觐养老,不要需要章程不需要则例,皇上想起来一个赏一个。恩典要是散的人才惦记,记了章程就成了该给的,该给的就没人抢着要。今年夏末动工,明年秋里头一批就能住进去,盛京那几家也可照此例。”
玄烨把这几条在心里过了一遍,长长出了一口气:“这么一来,热河住着一个老的,草原上就坐着一个少的。老的在朕手里想着给身边幺儿多弄一份好处,少的怕幺弟带着朝廷名分回去,兄弟两个都往这头靠……”
宁珂添了一句:“人老了,总会更想依靠自己亲近的。”
玄烨叫人取纸笔来自己坐着写,写了半张抬头问胤礽:“保成,一个老王公在热河住一年,院子米银随从医药连他带来的那个孩子一共得多少。”
胤礽估算半刻:“回皇阿玛,三千两上下。”
“再算,一个部里乱一场朝廷出兵得多少。”
“……三五万两,上不封顶。”
玄烨点了点头,没来得及告退,带着胤礽快步回了处理政事的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