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之滨,风如刀割。
这里的风与别处不同,带着一股咸涩的潮气,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冰碴子往皮肉里钻。
海岸线蜿蜒如一条冻僵的蛇,黑色的礁石嶙峋探出海面,浪头砸上去,碎成漫天白沫,又被风卷着倒灌回海里。
后羿半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汗水。
他站在一块探出海面的礁石上,左脚前踏,右手搭在弓弦上,指节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泛白。
弓是早先玄浊从分宝崖中取回来的先天上品宝,其上隐隐有流光游走,那是法力灌注到极致的征兆。
第二元神更是如鹰隼般扫过海面,每一道浪、每一片阴影、每一只掠过浪尖的海兽,都不放过。
身后,数百名小巫呈扇形散开,沿着海岸线拉出一条长长的搜索线。
他们三五成群,两两成组,有的贴着海岸搜索礁石缝隙,有的潜入浅海探查水下洞穴,有的则攀上崖壁,以元神之力一寸寸扫过每一块岩石。
“报告后羿大巫,北海之滨沿岸没有发现目标!”
一道粗粝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一个身形敦实、面皮略黑的小巫从浪花里蹿出来,身上的兽皮还在往下淌水,脸上写满了疲惫。
后羿头也没回,只点了一下。
“继续。”
那个字短促有力,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又过了片刻,右侧崖壁上空掠下一道身影,一个小巫收拢双翼,稳稳落在后羿身侧的石头上,躬身抱拳。
“报告后羿大巫,北海之滨附近山林未发现可疑人员!我等以元神地毯式搜索了三遍,连一具尸骨、一件遗物都未曾寻见。”
后羿的眉峰拧得更紧了几分。
他搭在弓弦上的手指终于松开了,指节发出几声细微的咯嗒声,那是长时间用力后关节复位的声音。
将战弓往背上一甩,弓身撞在肩胛骨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从礁石上跳下来,赤脚踩在碎石滩上,石子硌得脚底咯咯作响,他却浑然不觉。
“继续。”
他的声音沉稳如山,可那小巫分明看见,后羿大巫的下颌线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弓弦,鬓角甚至有汗珠沿着太阳穴滚落,在寒风中蒸腾出一缕白气。
“后羿大巫,弟兄们已经连续搜了六百日夜了,方圆万里之内,能去的地方都去了,连北海海底的暗流深处我们都……”
“我说,继续搜。”
后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并不凶,甚至称得上平静,可小巫浑身一激灵,后半截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双翼一展,又掠上了崖壁。
后羿重新望向北海。
他想不明白!
数千人,数千名活生生的人,怎么除了最开始的一百余人,剩下的就全都不见了呢?
他后羿行走洪荒也不少年了,自认这世上能让他吃瘪的事情不多,能让他束手无策的事更少。
可偏偏这件事,让他憋屈得几乎想朝天射一箭。
他深吸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咸得发苦。
“后羿大巫!”
又一道声音从远处掠来,这次是从北方海岸线方向。
一个小巫踩着一头临时驯服的海兽从浪尖上滑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两步,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才把话说囫囵了。
“北面,北面也没有!我等一路向北搜到了北海极北的冰封海域,那里除了冰就是雪,连个脚印都没……”
“知道了。”
后羿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再说,随后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把心底那股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躁怒压回去。
“传令下去。”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砸出来的。
“今日搜寻完北海以西全部海域,明日向南推进,搜冰封海域以南的所有岛屿和暗礁,后日向东,搜近海浅滩和暗流区域。”
“分三班轮换,一班搜寻,一班休整,一班警戒,不得有片刻松懈。”
“再派人以血脉传音回不周山禀报,就说北海之滨方向目前没有找到任何有利线索,但请各位祖巫放心,我等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把人找回来!”
“是!”
数道声音同时应和,随即散去。
后羿独自立在海岸线上,弓弦被风吹得嗡嗡作响。
他抬头看向天穹,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压着海面,偶尔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暗金色的天光。
“到底是谁……”
他低声自语,指节攥得咯咯作响。
“别让我找到你。”
“否则后羿这把弓,势必将你钉在北海底下,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未落,他忽然眉头一动,猛地转头朝东南方向望去。
那里,两道气息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一道沉浑厚重,如巨山压顶。
一道锋锐凛冽,如利刃破空。
后羿搭在弓弦上的手指瞬间收紧,弓身流光暴涨,整个人绷成一张满弦的弓。
可下一瞬,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指尖的力道骤然松了三分。
那两道气息中,有一道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那是夸父。
而另一道……
后羿的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定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两下,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有些发涩的字。
“玄浊祖巫?”
夜风骤急,海面翻涌,两道身影划破长空,如流星坠地般落在北海之滨的碎石滩上。
夸父的脚掌刚沾地,便朝后羿那边望了一眼,然后闷着头退后半步,把身位让给身后那个人。
玄浊的脚踩在碎石上,衣衫被海风吹得猎猎翻卷,夜露未干的袍角又添了一层咸湿的雾气。
他目光越过夸父的肩头,落在后羿身上。
后羿已经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他的步伐很急,两条长腿迈得又大又快,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四散飞溅。
可走到玄浊面前时,他猛地刹住了脚步,整个人像一柄被硬生生按住的长弓,弓弦还在震颤。
“玄浊祖巫!”
后羿单膝跪下,那头粗犷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散乱,声音像是从石缝里迸出来的。
“后羿……有罪!”
玄浊低头看着他。
后羿的肩头在微微颤抖,那层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有些是礁石划的,有些是海兽咬的,有些还渗着新鲜的血珠子。
他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显然这六百天里,他连一口水都没好好喝过。
玄浊伸出手,按在后羿的肩膀上。
“起来说话。”
后羿身子一僵,缓缓站了起来,却依旧垂着头,不敢去看玄浊的眼睛。
“夸父把事情都跟我说了。”
玄浊收回手,目光从后羿脸上移开,扫过远处海岸线上那些正在休整的小巫们。
他们有的瘫坐在礁石上,有的直接趴在碎石滩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
还有人靠在崖壁上,手里攥着肉干,咬了两口便歪着头睡了过去。
可即便如此,仍有几十个小巫还在海岸线上来回巡查,身影在暮色中拉成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玄浊收回目光,看向后羿。
“多久没合眼了?”
后羿没有回答,可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本身就是答案。
玄浊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玉瓶,随手抛给后羿。
“喝了它。”
后羿接住玉瓶,拔开瓶塞,一股清冽到极致的灵液气息扑面而来,光闻一口便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三分。
三光神水!
他没有犹豫,仰头灌下,温润的药力从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又化作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让他疲惫到极点的身体猛地一轻。
“谢祖巫。”
后羿的声音终于不再那么沙哑了。
玄浊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又拿出不少三光神水交给了夸父。
“让搜寻的人都先回来,把这些分发下去,保证每一个儿女都有足够的补充!”
“是!”
夸父不敢怠慢,连忙去办,身形快的都出现了残影。
暮色沉沉,海天一色,灰黑色的浪涛翻涌不休,浪尖上偶尔闪过一抹白,像某种巨大生物的眼睛在暗处眨动。
远处有冰山隐隐浮在雾气之中,轮廓模糊得像水墨洇开的墨点。
“夸父说,你们最后停下的地方,是在北海以西。”
玄浊的声音被海风削得有些散,可每一个字都落得极准。
后羿点头,声音沉下去。
“是,当时那股狂风,是从西北方向压过来的,风势最猛的时候,我与夸父联手撑开的屏障连百息都顶不住……”
玄浊再度朝后羿确认了一遍当时的细节后,心中开始推测接引、准提最有可能会躲在哪里……
海风呼啸着从北面灌过来,吹得他衣袍翻飞,夜露凝成的细小水珠被风卷走,他的面容在暮色中明灭不定。
“后羿。”
“在。”
“待所有族人修整完毕后,你们便不用再找了,带着他们回不周山去吧。”
后羿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心想自己是不是因为办事不力的缘由让玄浊失望了,所以才会让自己回去。
“玄浊祖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