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我说完。”
玄浊抬手打断他,声音沉而稳,像一块压在海面上的巨石。
后羿喉头一哽,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分明翻涌着不甘与焦灼,像一头被拴住的猛兽,浑身的劲没处使。
“本祖巫让你们回去,是因为你们做的已经足够多了。”
“另外,此事经我调查,发现根本不是你们这个层次能解决的。”
后羿听罢,猛地怔住。
“不是……我们能解决的?”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把这几个字在嘴里碾了一遍,越碾越觉得不对味。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上来,顺着脊柱一路炸到后脑勺,炸得他头皮发麻。
他后羿好歹也是大罗金仙!
搁在洪荒之中,大罗金仙虽不敢说能横着走,但也绝对算得上一方人物,谁见了不得客客气气地尊一声“道友”?
可玄浊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说……
此事背后的主使,至少是混元金仙!
后羿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方才被三光神水熨帖下去的凉意,此刻又从脚底心冒了上来。
他忍不住去想,这六百日夜,他带着数百小巫,沿着北海之滨一寸一寸地搜,礁石缝里摸过,海底暗流里蹚过,冰封海域里冻过,第二元神之力像不要钱似的往四面八方泼洒……
若那幕后之人当真是混元金仙,那他们这六百日夜的搜寻,岂不是在老虎眼皮子底下摸胡须?
一念既此,后羿忽然觉得后颈一凉,竟有些不知道,自己等人这六百天来,究竟是找到幕后主使比较好?
还是始终没找到比较好?
找到了,以他大罗金仙的修为,冲上去就是送菜,连带身后数百小巫都得陪葬。
没找到……
后羿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吱作响,牙关咬得死紧。
没找到,那数千人族便不知在何处受苦!
“好了。”
后羿闻声抬头,正对上玄浊那双沉静的眼。
“别傻愣着了,若你们还觉得心中有愧,那便等回去之后,好生看护那些被寻回来的人们吧,他们受的苦,不比你们少。”
玄浊说着,拍了拍后羿的肩膀,掌心落下去的那一下,有一股极淡的暖意透过后羿的皮肉渗进去,把他那根绷了六百天的弦往下按了按。
“谨遵祖巫之命!”
后羿嘴唇哆嗦了一下,重重点头,退后半步,把路让了出来。
玄浊不再多言,转过身,面朝北海方向,暮色沉沉地压在海平面上,最后一缕天光被灰黑色的云层吞得干干净净,海风陡然转急,卷着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
下一个刹那,玄浊双脚猛地一蹬。
碎石滩在他脚下炸开一个深坑,石子四散飞溅,其身形已经拔地而起,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射向那块突兀探出海面的黑色巨石。
巨石约莫三丈见方,表面被千万年的海浪打磨得光滑如镜,潮水退去后留下一层薄薄的盐霜,在暮色中泛着惨白的光。
玄浊落在石顶,脚掌与石面接触的瞬间,那层盐霜无声碎裂,化作齑粉被海风卷走。
他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双目顿时亮起一道明亮的灰光!
“轰!”
无声的震荡从他体内炸开。
属于混元金仙中期、甚至隐隐触及后期的元神之力,如同海啸一般,以他脚底那块巨石为圆心,朝着四面八方碾了出去。
海面先是一静。
然后,以巨石为中心,方圆百里的海浪齐齐矮了一截,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上方按了一掌。
再然后,那股无形的力量贴着海面铺展出去,掠过礁石,掠过碎浪,掠过数千万里外的冰山,所过之处,云层无声退散,雾气齐齐避让。
后羿站在海岸线上,只觉得一股磅礴到令他头皮炸裂的威压从身后碾过来,压得他膝盖不自觉的发颤。
“玄浊祖巫……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喃喃自语间,后羿的拳头在袖中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心底那点不甘与焦灼被这股威压碾了个粉碎,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玄浊立在巨石顶端,双目微阖,元神之力如潮水般铺展到极致。
三千万里。
四千万里。
五千万里。
……
靠近北海之滨海岸线上的每一座岛屿、每一片海域、每一道暗流,都在他脑海中铺开成一张巨大的地图,纤毫毕现。
他看见了后羿搜过的礁石缝,看见了小巫们踩过的冰封海域,看见了无数海兽潜游过的海底洞穴……
但可惜的是,此地并没有隐匿的气息残留,没有空间被强行撕裂后弥合的褶皱,甚至连一丝驳杂的异常法力都不曾沾染在这片海域之上。
主打一个干净!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被人刻意擦拭过。
玄浊眉头拧紧,元神之力再度暴涨,从五千万里猛地推至八千万里,贴着海底大陆架一路向西、向北、向南扫荡。
每一座海底山峰的阴影里,每一条深海沟壑的褶皱里,每一团暗流的漩涡中心,他都没有放过。
后羿搜过的地方,他再搜一遍。
后羿没搜过的地方,他也搜了一遍。
八千万、九千万、一亿里。
元神的极限几乎要被撑破,太阳穴两侧隐隐传来针刺般的痛楚,可玄浊咬着牙,硬是把最后一寸海域也推完了。
结果还是没有!
那数千被掠走的人族,像是从未在这片天地间存在过一样,被抹得一干二净,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不肯留给他。
玄浊猛地收回元神,海面轰然一震,掀起一圈数十丈高的巨浪,朝四面八方碾开,拍在礁石上碎成漫天白沫。
他站在巨石顶端,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眼底那道灰光缓缓暗下去,露出底下翻涌的暗流。
“果然没那么容易~”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海风扯碎,散在咸涩的潮气里。
找不到人,表明了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西方二人根本没有把人藏在北海附近,狂风只是一个障眼法,一个把他们引入错误方向的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