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无身上,唯独那件纱裙依旧是孩童尺寸,无法随身躯一同变化。
窄小的衣裙被撕成两半,好似不合身的肚兜。
阿无半分羞怯也无,甚至带着献宝似的雀跃,原地旋了一圈。
而后,她的神态语气也随之改换。
“现在认出来没?”她望着秦婠,眼波似有万种柔情。
“师父,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这个开场白太老套了,来,把衣服脱掉,让为师看看你长大了多少~”
“……”
秦婠的目的是拖时间,所以正想和她说话。但阿无的虎狼之词还真是……
见她没有行动,阿无歪歪头:“怎么了,从前咱们师徒都是坦诚相见的呀!”
“好啊,”她摊手,“那您是不是该以身作则,先给徒弟看看?”
她十五岁时,阿无就是二十多岁的模样,现在她二十五了,阿无看着倒比她还小了。
“好啊,”阿无将身上仅剩的衣服扯下来,她环顾一圈,道,“师父身上没有武器,过来,让师父抱抱。”
抱是不可能抱的。
“你还记得王姑娘吗?”
“你说哪个?”阿无偏过头,手指点在自己下巴,“是逃婚的王姑娘,还是要被卖掉的王姑娘?”
她摇头,“太多人了,我实在记不清。我向来只帮比我弱小的人,锄强扶弱,你没有听过这句话吗?”
她说话时,秦婠看到昏倒的欧阳克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
他依旧受幻境余威侵扰,脸色苍白,但正偷偷调整方位,蓄势突袭。
秦婠继续言语周旋,为欧阳克争取出手的空隙。
她迎着阿无的目光:“早知会是这个结局,那些被你施以援手的人,根本不会想要你的帮助。”
“嗯?”阿无眉眼间浮起一丝讥诮,“这个人也包括你吗?忘恩负义可不好哦。”
“当然不包括我。”秦婠叹了口气,神色坦然,语气听来真有几分感念,“你太不了解我了,真让我伤心。”
“啊?”秦婠用她说话的语气质问她,让阿无微微愣神,“你对我失望?”
“不行吗?多谢师父当年出手相救,若是没有你,我早就死在那一场劫难里了。”
“哦,你还知道啊。”
这话说在了阿无心坎里,她脸上的冷意顷刻消散,眉眼舒展流露出欣慰,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对徒弟心存期许的师父,
“我救了你,你的命就是我的,我对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是。”
时机终于来了!
秦婠余光瞥见,欧阳克弃了轮椅四肢撑地,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扑窜而出。
他身形凌厉,一掌朝着毫无防备的阿无狠狠拍去。
就在掌风即将触到阿无的一瞬,秦婠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周遭殿宇、人影全都剧烈扭曲晃动,画面像被揉碎的画卷,眼前的一切轰然崩塌。
等她勉强稳住心神,视线重新聚焦,眼前景象早已大变。
欧阳克那一击没有落下,取而代之的是马钰口吐鲜血倒在地面。
“咳……秦姑娘,你……你刚刚昏倒了……”
马钰气息微弱,每说一个字都牵扯伤势,嘴角还不断溢出血丝。
虽然马钰说的断断续续,但秦婠懂了。
她又坠入阿无编织的幻境之中。
她飞快扫视四周,欧阳克位置和最初昏迷时不一样。
想来他也冲破幻境苏醒过,只是不知在何时,又再度被拖了进去。
是马钰救了他们。
秦婠快步上前,取出丹药喂入马钰口中。
丹药入喉,马钰脸色缓和些许。
他咬着牙,强撑着重伤的身躯再度爬起,挪到欧阳锋身前,双掌重新贴住欧阳锋后背。
“秦姑娘,若是察觉到心神动摇,便给自己一刀。以剧痛破迷是眼下唯一的法子。”
“刺哪?”
“心脏最佳。”
心脏?秦婠看着手中短剑……
……
阿无感觉凉飕飕的,有雨滴落在了脸上。
时节已是冬季,本该落雪,却偏偏下起冷雨。
入冬了还会下雨吗?真神奇。
她想着,摊开手掌。
地上的人有的面色愤恨,有的神情松弛。
人人陷在各自的梦境之中,没有人管她,所以她又张开了嘴,用舌尖去接这无根之水。
偌大的全真派,站着的只有她与秦婠……如果说清醒的,只有她和欧阳锋。
她感觉很悲哀。
她明明这么爱护秦婠,掏心掏肺。
秦婠却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一心要取她性命。
所以她让秦婠梦游了。
秦婠神情木然,双目空洞无神,手中握着一柄短剑,剑刃正对着自己心口。
听说自杀在佛教中属于杀生,是很重的罪业。
魂魄要一直受折磨,反复重演临死的痛苦,直到原本命中该有的阳寿全部耗尽。
这是她给背叛者谱写的结局。
她静静望着这一幕。
如果她手边有纸笔,她绝对要把眼前这一幕记录下来。
可惜四下空空如也,她也并不通晓丹青。
雨势愈发滂沱,冷雨敲打屋瓦,哗哗作响。
这场雨,大抵是今年最后的一场雨了。
阿无生来便不会流泪,世间人都当她是异类、是怪胎。
所以她送给了这些人一场盛大的美梦。
梦里没有劳苦奔波,没有恩怨纷争,不必忍受世间种种苦楚。
这场梦,名字叫做死亡。
她低声喃喃,语音混在雨中,没人知道她说了什么。
她抬手,准备将死亡馈赠给殿内其余人。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
电光一闪,照亮整座大殿。
阿无瞳孔一缩,她看见满地昏睡的人中,竟有一道身影直挺挺站了起来。
是欧阳锋。
阿无久闻江湖五绝,可之前看他昏沉呆滞的模样,她并未将他放在眼里。
不过现在,此人没有坠入幻境,依旧保持清醒,这一点,令她心底升起戒备。
她想要再度催动蛊虫。
可不等蛊虫离体,一股磅礴无匹的掌力已然碾压而至。
阿无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应对,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拍飞出去,撞碎了两面砖墙。
欧阳锋收回掌,依旧立在原地,身子纹丝未动。
他抬眼,望向头顶乌云翻滚的天穹。
现在几月了?不知道还赶不赶得上华山论剑。
这又是哪里?
他感觉自己从未有过如此清明,周身通畅,九阴真经的内功和蛤蟆功已经融会贯通。
郭靖诚不欺他!他自信,现在的他,就算是洪七公来了也不是对手!
心中豪情,他感慨一番,这才低下头,目光扫过地面……
然后看见了倒在旁边的欧阳克。
这,这是?!
霎时间,他那股高人风范荡然无存……
欧阳锋再也顾不上什么五绝气度,大步急奔过去,俯身将欧阳克抱入怀中。
他指尖慌忙探向欧阳克的鼻息,感受到微弱呼吸,悬着的心才重新落下。
“孩子……克儿……你的腿有救了!叔叔已经学会九阴真经,能给你治腿了!”
他也不管欧阳克能不能听见,只想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他,
“别怕,别怕……叔叔这就带你回家……”
阿无摔在断墙之下,欧阳锋那一掌震碎了她的内腑,现在她已经进气多出气少。
她心里明镜似的,欧阳锋的实力远在她之上,她绝无胜算。
好汉不吃眼前亏,她悄悄解开了欧阳克的控制,就怕欧阳锋发现欧阳克不醒,又来找她的事。
做完这些,阿无双目紧闭,躺在地上装死。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反正秦婠也死了,等她再练几年……
不,她不招惹欧阳锋了。
天下之大,人海茫茫,世间还有许许多多的苦命人等着她去“施以援手”。
“噗嗤——”
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就在耳畔炸开。
声响近得骇人,阿无恍惚间,竟以为这一剑是扎进了自己的身体。
……不对,千真万确,就是落在了她身上。
她猛地睁开双眼,视线涣散模糊,只见一个女子蹲伏在她的面前。
那女子乌发散乱披垂,发丝黏在沾满雨珠的面颊,模样狰狞,宛若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你……”
一柄短剑,深深插进阿无的心口,她一张嘴,滚烫的鲜血便顺着嘴角涌了出来,呛得她气息紊乱。
“我。”
女人抬手,将青丝挽到耳后,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庞。
“你,你怎么……”
“我怎么醒着?怎么没有自戕?”
“是,是……”
“师父,九阴真经是个好东西,你也该学学。”
“逆徒……逆徒!”
逆在何处?在背叛师门?在谋杀亲师?
阿无反复嘶吼两声,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手掌攥住秦婠的手腕。
不,是秦婠没有躲,故意给她攥的。
这大大取悦了阿无,她望着秦婠,手指摩挲着她的皮肤。
“乖孩子……”阿无不复愤恨,开心地笑了。她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乖孩子……师父等你啊。”
话音落,抓着秦婠手腕的力道逐渐松弛。
阿无头颅垂落,没了生息。
秦婠拂开她还留有温度的手,给她披上了外衣。
滂沱的冷雨来得迅猛,消散得也同样迅疾。
漫天乌云被一阵北风吹散,缕缕天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
七彩弥漫,映在秦婠眼瞳。
天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