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这边点,你都挂歪了!”
暮春的风掠过白驼山山峦,草木抽了新绿。
下人们扛着丈余长的红绸,往来穿梭,将它分段系在山道两旁苍老的古木枝干上。
一个姑娘站在树下,扬声指挥众人。
被呵斥的下人连忙伸手扯了扯绳结,低头问道:“姐姐,你看现在呢?”
“哎呦!”姑娘瞧了一眼,无奈地叹口气,“更歪了!还是我来吧。”
她说着接过红绸亲自上手,十分认真,花了好长时间才将绸带理平,重新打结固定。
鲜艳的绸布在春风里扬动,和枝头初生的嫩叶相映。
“这样就行了!”她擦擦额角汗珠,眼中露出向往,“成亲嘛,一辈子可就这么一回。”
……
距离第二次华山论剑,已然过去一年多了。
欧阳锋在那场比武中力压群雄,夺得五绝之首的名号。
消息传遍江湖,无论成名已久的大佬,还是籍籍无名的浪子,都想方设法登门,欲攀附这份天大的关系。
可今日白驼山这样人声鼎沸,却并非为庆贺他的武功威名。
八方来客齐聚于此,是来赴一场盛大的婚事。
白驼山少主欧阳克,要迎娶江湖人称血观音的秦婠。
不过也有小道消息,说欧阳克此番,是带着自己全部身家入赘到秦婠门下。
流言闹得沸沸扬扬,传到欧阳锋耳中,他义正言辞地驳斥了这桩传闻。
至于内里的真相如何,便不足为外人道了。
现在距离大婚还有半个月,而两位主角此刻却身在中原。
嘉兴。
一名白衣女子立在首饰摊子前,随意拿起支素银簪。
她举到鬓边,对着铜镜试了试。
摆摊的小贩见她动了心思,连忙卖力吆喝推销,夸赞簪子精致,说的唾沫横飞。
女子刚抬手去摸钱袋,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忽然从一旁伸过来,按住了她的手腕。
“做工太粗了。”
小贩听见这话,气不打一处来,顺着那只手往上打量,倒要瞧瞧是哪个人跑来搅自己生意。
不看不要紧,这一抬眼,他当即怔在原地,嘴巴微张,连骂人的话都忘了。
来人是位俊逸的公子,一身月白锦袍,料子光洁柔滑,衣缘绣着浅淡的暗纹,腰间系着墨色玉带,玉扣温润,袍角垂落,衬得身形颀长挺拔。
他眉目生得极好看,纵使站在人流密集的市井之中,也尤为夺目。
“婠婠。”
欧阳克手中牵着一匹骏马,气息微微起伏,看得出来是一路急行赶过来的。
“下人到处找你试婚服,找不见才来告诉我。”
秦婠没有回答,反而笑问道:“成婚之前不能见新娘子,你不知道吗?”
“什么破规矩?”欧阳克知道,但他才不管。他眉梢一挑,“我想见就见了,还有谁敢拦我不成?我倒觉得日日在一起才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她身上,“说回正题,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就是想出来逛逛。”秦婠诚恳,只不过是顺道把聘礼都存进钱庄而已。
“怎么不叫上我?我的腿已经大好了,你想去什么地方,我都能陪你。”
这种背人的事哪能叫上受害方呢?“嗯,你猜呀。”
“我猜……”他实在想不出来,他要钱有钱要颜有颜,秦婠为什么还会想抛下他?
哦对,现在钱都给秦婠了……秦婠不会是嫌弃他穷吧?
不可能不可能,他还能再赚呢!可谓是移动的银票!秦婠怎么可能舍得拱手让人呢!
而且嘉兴,不是他们初遇的地方吗?
“你也怀念当初啊。”他道。
“怀念什么?”
秦婠看起来很是疑惑,欧阳克再不情愿也不得不相信自己猜错了。
“你不会是对我腻了吧?”他胡乱说道。
“有可能。”秦婠垂眸思索片刻,故意打趣他,“不想同你说。等日后你蛤蟆功练到大成,像你叔父一样闭关十几年,到时候我好直接回来。”
“白驼山就是你家,还要回哪?那件事怎么值得你置气?”
他懂秦婠是关心他,怕他出差错。但修炼蛤蟆功不都是一年前的事了?
欧阳克欲哭无泪,用手掌包裹住她纤细的手指,
“我已经知错了。我又不必去争什么天下第一,何苦这般为难自己?”
二人站在市井小摊前,旁若无人地闲谈。
旁边的小贩望着眼前这一对容貌出众的男女,实在说不出重话,只能眨巴着眼睛,竖着耳朵偷听二人家常。
见他这样可怜,秦婠忍不住笑出声:“我逗你的,你还当真了。”
欧阳克脸上的忧色却没有散去,他望着秦婠,语气沉了几分,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
“越是临近,我心里反倒越发惶恐,总怕会生出什么岔子。”
“什么岔子?”
“就好比现在,你一声不吭就走了。”
这就冤枉人了。“我给你留了信。”
“信里没写你要去哪。”欧阳克语声不由得拔高些许。
秦婠浅浅一笑:“可你还是找到我了。”
“嗯……”欧阳克闻言咳嗽两声,神色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心虚。
他能寻来,全是靠秦婠身上沾染的那缕熏香。
日日相处,她的衣袂发间,早已浸染上他独有的香气,无论走到哪里,这缕气息都难以散去。
他心里明白,秦婠知晓此事却不曾点破。
这便是她的心意,她深爱于他,并非真的想要逃离。
他压下这份心思,转而问道:“你是想家了吗?”
“没有。”秦婠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远处往来的车马,“前来道贺的宾客,十个里面有八个是虚情假意。”
这点欧阳克认同,那些人不是来祝贺婚事的。
但即便知晓这层关系,他也没有什么感觉。
在他看来,欧阳锋夺得五绝第一,这份荣光也同样是属于他。
外头虽然没有公开他们之间真正的父子名分,可欧阳锋膝下再无别的子嗣,往后一切,终究是要交到他手上。
那些人前来攀附,于他而言,不过是理所应当的场面。
“别管他们。是我想要一个名分,”他固执,他和秦婠情意相通,婚姻嫁娶不就是做给别人看的,“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我是你的。”
“如今江湖之上,还有谁不知道?”
“还差一个形式。”欧阳克不肯松口,“人生两大美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金榜题名我不稀罕,前者你总能满足我一下吧?”
“什么洞房花烛,”秦婠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还当自己是黄花大闺男啊。”
“你这么说真叫我心痛,”他急,竖起三根手指,“我清清白白,可没有婚史!”
“知道了,”纠结在这个问题上可没尽头。反正她的事也办妥了,“看你表现吧。”
“要怎么表现?”
“现在?”她笑了,翻身上马,缰绳一扬,“走吧,新郎官。”
……
二人策马扬长而去。
小贩这才回神,琢磨刚才那一番对话,心里俨然排出了跌宕起伏的大戏。
他忙不迭摸出纸笔,趴在摊子上奋笔疾书。
隔壁另一个摊主凑过来,见他写写画画,忍不住发问:“你在捣鼓什么呢?”
“欧阳克趣闻!”小贩眼睛发亮,“欧阳锋如今风头无二,我把这事写出来,说不定能大赚一笔!”
“赚是能赚,就不怕写完被欧阳锋找上门打死?”
小贩不以为意,已经被泼天富贵冲昏头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先写了再说!”
“哪来的财?”隔壁摊主无奈,“对人家一知半解你真敢写啊!而且你这书名也太平淡了,我听着都不想买。”
被泼两盆冷水,小贩的热情也被浇灭许多。
“那该叫什么?”他挠挠头,犯了难,“既要带上西毒的名头,又得有八卦看点……”
两人凑在一起琢磨半晌,小贩忽然灵光一闪,笑道:
“有了!”
“就叫《收小毒物为裙下臣需要几步》!”
……
此刻的欧阳克不会知道,自己即将成为世人口中的妻管严……
此刻的小贩也不会知道,自己添油加醋写的小毒物爱情故事,将会在未来某一天火遍大江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