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驴车拐上了村道。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汉子正蹲在墙根底下吃晚饭，一人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苞米糊糊。有人眼尖，先看见了车后头拴着的驴，筷子一搁，站起身来。
“哟！老二老三，这是……买驴了？”
这一嗓子，墙根底下蹲着的人全站起来了。几个婶子从院子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没纳完的鞋底，眼睛齐刷刷地往驴车上瞅。
田明义从车帮上跳下来，牵着驴往前走，笑着应了一声：“嗯，刚从县城牵回来的，牙人手里挑的。”
话音刚落，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八个人。
“这驴几岁口？”
“能拉车不？耕地行不行？”
“多少钱买的？”
“你们家可真舍得！这才分家几天啊，驴都买上了！”
田明义应付这些比田明礼在行，笑着打哈哈：“没多少钱，牙人便宜卖的。几岁口我也说不准，看着顺眼就牵回来了。”
他越这么说，围的人越多。一个大叔干脆挤到驴跟前，伸手摸了摸驴背，又蹲下来看牙口，啧啧两声：“三岁口，好驴！这蹄子，厚实！你们家这是要发达了啊！”
人群里有人跟着附和，也有人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媳妇靠在墙根底下，手里磕着瓜子，不阴不阳地开了口：“哟，这才分家几个月啊，驴都买上了。也不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别是借的吧？”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梦棋正从车上跳下来，听见这话，脚步一顿，扭过头来：“二柱嫂子，您家那头猪养了快两年了吧？我娘说，猪养太久就不长膘了，您家那头……是不是该卖了？卖了钱，也够买头小驴了吧？”
梦画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接茬道：“可不是嘛二柱嫂子，您家那头猪，看着就‘健壮’，平时怕是没少喂吧？我昨儿个打你家圈前过，瞧着那肋骨一根根挺精神的，跟梳子似的，多好看。”
那媳妇被噎了一下——这丫头看着是在关心她家的猪，可谁不知道她家那头猪瘦得皮包骨，养了两年连五十斤都够呛？这分明是在笑话她不会养猪，连带着笑话她不会过日子。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天憋出一句：“你这丫头，嘴咋这么利呢……”
周围几个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哎哟，这小丫头嘴可真甜！”旁边一个嗑瓜子的大婶笑得直拍大腿，“二柱媳妇，你家那头猪啊，我看是该卖了，再养下去，过年都杀不出一盘肉来！”
“可不是嘛，”另一个媳妇跟着起哄，“我家那头养了半年就一百多斤了，你家那头，怕是上秤都压不住秤砣吧？“
“哈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
那媳妇脸上挂不住，把手里的瓜子往地上一摔，扭身进了院子，“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又传来几声笑，有人喊：“二柱媳妇，别生气啊，童言无忌！”
“就是，人家小丫头说得在理，你家那头猪，确实该换了！”
梦书见围的人越来越多，再耽搁下去天就黑了，便从车帮上跳下来，红着脸朝众人笑了笑：各位婶子大娘，时候不早了，俺爹和俺二伯还得回去喂驴，改日再跟大伙儿唠嗑啊。”
她这一开口，语气软和又周到，几个婶子也跟着笑：“还是梦书懂事，快回去吧，别让驴饿着。”
田明礼和田明义对视一眼，田明义朝田明礼点了点头：“老三，你先把驴牵回去吧，我顺道去吴家把车还了。”
田明礼应了一声，把缰绳往手里紧了紧，又叮嘱道：“那行，二哥你路上慢着点，我先回去了。”
田明义笑着摆摆手：“知道了，快走吧”
几人顺着小路往回走。
等走出一段路，离人群远了，四下里只剩驴蹄子踏在土路上的闷响。
你们俩今天也太冲了。梦书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
梦棋踢着路边的小石子，闻言一愣：我说错啥了？她先说咱家借钱的！
你没说错。梦书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但你们俩一唱一和的，把人家噎得下不来台，回头她出去怎么编排咱家？
前面牵驴的田明礼听见这话，回过头来，眉头拧着：梦书说得对，咱刚分家，日子才刚起步，犯不着跟人置气。把地种好，把日子过红火，比啥都强。
梦画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半晌没吭声，才慢慢开口：大姐，我知道你是为咱家好。她顿了顿，可二柱嫂子那种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今天就算把嘴闭紧了，她回头照样编排——说咱家钱来路不明，说咱家丫头没规矩。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梦书和田明礼：横竖她都要说，那不如让她知道，咱家不是软柿子，下次再想张嘴，得先在心里掂量掂量。
就是！梦棋一跺脚，她敢编排咱，咱就堵她的嘴，看她下次还敢不敢张那个臭嘴！
梦书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心里隐隐觉得，梦画这话……好像也对。
她没再说话，只伸手把肩上滑下来的竹篓带子往上提了提。
田明礼在前面牵着驴，好一会儿没说话。
末了，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你们几个丫头，倒是比我想的看得明白。
他没再回头，可牵着驴的脚步，却比刚才稳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