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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老屋里,赵氏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个大竹篮,正低头择着刚摘的青菜。张氏挨着她坐,手里拿着针线,正纳着鞋底,针脚密实,偶尔抬头往院子里瞅一眼。

“按说早该到了,”张氏手里的针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不会是路上出啥岔子了吧?”

“能出啥岔子,”赵氏把择好的菜往篮子里一放,拍了拍手上的土,“二哥和老三办事稳妥,再说了还有梦画跟着呢,出不了岔子。”

“我不是担心那个,”张氏把鞋底往腿上一搁,叹了口气,“我是惦记那菜——今儿个拉去县城的青菜,也不知道到底卖掉没?要是卖不掉,可就糟蹋了。”

“咋卖不掉,”赵氏把手里的菜往篮子里一放,语气笃定,“你看看咱这菜,水灵得很,叶子都带着露水,到了县城肯定抢手。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是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的响动。

“哎哟!”赵氏耳朵尖,腾地站起来,手里的菜往篮子里一塞,快步往屋门口迎,“二哥你可算回来了!老三他们呢?”

田明义跨进院门,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哈了口白气,脸上带着笑:“在后头呢,你先别急。”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声驴叫,“昂——”的声音拖得老长。

赵氏几步冲到院门口,一把拉开门,只见灰褐色的驴正被田明礼牵着,慢悠悠地走进来。

田明礼把驴牵到墙根底下,拿缰绳在木桩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拍了拍驴脖子:先委屈你在这儿待会儿,明儿就给你搭棚子。

那头灰褐色的驴像是听懂了似的,低头蹭了蹭他的手,喷了个响鼻。

哎哟,这驴通人性!赵氏乐得直拍巴掌,快步走到驴跟前,伸手拍了拍驴脖子,又绕着驴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眼里满是欢喜,看着还挺精神的,比大姐家那头看着还壮实。

梦画在旁边看着好笑——可真是啥都是自家的好,这驴咋看也没大姨家的壮实啊。

张氏也凑过来,脸上掩不住的高兴:毛色也亮,满村都找不出比这更俊的——不便宜吧?

八两二。田明义在旁边接话,蹲下来看了看驴蹄子,又站起来拍了拍驴背,还搭了副笼头。”

八两二……赵氏咂了咂嘴,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又笑了,值!这驴看着就结实,值这个价。

可不是嘛,赵氏连连点头,伸手捋了捋驴的鬃毛,又拍了拍驴屁股,往后拉磨驮东西都省劲儿,你摸摸这脊梁,硬邦邦的,一点不塌。

赵氏一拍脑门:哎哟,光顾着看了,快!梦书,去端盆水来给驴喝,跑了一路该渴坏了。

梦书应了一声,转身跑进厨房,不一会儿就端了半盆水出来,放在驴跟前。驴低下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抬起头来,嘴角滴着水,甩了甩耳朵。梦书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驴耳朵,轻声说: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赵氏听见了,笑着嗔怪道:瞧你这丫头,跟驴还说起话来了。

梦书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娘,你看它耳朵多软。”

赵氏也凑过来摸了摸,点点头:“可不是嘛,这驴温顺得很,往后肯定是个好帮手。”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夹杂着说话声。

赵氏手里的动作一顿,抬眼往院门口望过去,没吱声。张氏也停了手里的针线,皱着眉往那边瞅:“这声音……是爹?”

田明义和田明礼对视了一眼,都没吭声。

“爹,您慢点儿,地上滑。”田明志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带着惯常的笑。

“滑啥,我走了一辈子山路,还能摔着?”田老头的声音闷闷的,听着不太高兴。

田明礼皱了皱眉,往前迎了两步,拉开院门,喊了一声:“爹,你们咋来了?”

田老头背着手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抬眼扫了田明礼一下:“咋的,我还不能来?”

“爹,老三不是那个意思。”赵氏赶紧接了话,脸上挂着笑,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快进来坐,刚烧的水,我去给你们倒碗。”

“听说你们买了头驴,我过来瞅瞅。”田老头嘴上这么说,脚已经径直朝驴那边走去。他围着驴转了一圈,蹲下来掰开驴嘴看了看牙口,又站起来摸了摸驴背,拍了拍,点点头:“牙口不错。”

“是,牙人帮着挑的。”田明义在旁边应道。

田老头没再多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向梦画:“你奶让我捎过来的。”

梦画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打开一看——半包红枣,个头不大,但颜色红亮,闻着有一股清甜的枣香。

这枣她认得,是老宅后山那棵野枣树上结的,往年都是奶自己留着熬枣糕,连大伯娘都分不到几颗。

梦画抬头看了田老头一眼,刚要开口,旁边的田明义已经“哎哟”了一声,快步凑过来,脸上堆着笑,声音都高了半度:“爹!您咋把枣拿来了?这枣金贵,您和娘留着自己吃,补补身子!”

田明礼也赶紧跟着凑过来,搓着手,脸上又是笑又是局促:“是啊爹,我们这儿啥都有,您别惦记我们。这枣您拿回去,给娘熬枣糕吃。”

田老头“哼”了一声,背着手站在那儿,下巴微微抬着,目光扫过两个儿子,语气硬邦邦的:“让你们拿着就拿着,啰嗦啥?你娘说几个丫头身子弱,吃点枣补补气血。”

他说完,目光落在田明义和田明礼身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往后你们好好过日子,把日子过红火,比啥都强。”

这话一出口,田明义和田明礼对视了一眼,眼里都闪过一丝激动。

田明义赶紧点头,声音都有点发颤:“哎!爹您放心,我们肯定好好干!”

田明礼也连连点头:“是啊爹,我们一定把日子过好,不让您和娘操心!”

梦棋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爹真是……”

话没说完,被梦书轻轻拉了拉袖子,赶紧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梦画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大人那副激动得快要掉眼泪的样子,心里一阵无语。

她心里清楚,这枣不是白给的。

田老头这趟来,送枣是假,拉拢是真。半包枣,换两个儿子死心塌地给他养老,这笔买卖,他做得精着呢。

但她面上没显,冲田老头咧嘴笑了笑,声音脆生生的:谢谢爷爷,谢谢奶惦记我们。

田老头摆摆手,没说话。

田明志凑到梦画跟前,脸上堆着笑,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生怕屋里屋外有人听不见:梦画,四叔今儿个来,是有正事跟你说。

梦画正捏着颗枣往嘴里送,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四叔你说。

田明志清了清嗓子,故意顿了顿,才慢悠悠道:今儿个我去镇上找陈师傅了,陈师傅说这个月二十二,宜动土,大吉!

他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梦画,等着她点头。

梦画把嘴里的枣核吐到掌心,攥着,随口道:二十二……那就是七八天后了。

“对对对!”田明志赶紧接话,“陈师傅说了,二十二动土,赶在月底前把地基打完,下个月就能起墙。进度快的话,五月底就能上梁!”

田明礼在旁边听着,忍不住了一声:二十二……那没几天了啊。他搓了搓手,看向田明志,砖瓦那边……都打点好了?

“砖瓦那边李掌柜说了,第一批砖这两天就出窑,赶在动土前能送到。”田明志拍着胸脯,“我都盯着呢,出不了岔子!”

田老头一直没怎么说话,蹲在驴旁边,手里捏着根干草,慢悠悠地逗驴。等田明志把话说完,他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看了田明礼一眼。

“二十二是个好日子。”他顿了顿,“动土那天,我过来看看。”

田明礼愣了一下,转头看田明义。田明义也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

田明礼这才反应过来,忙应道:哎!哎!爹,您来!

梦画抬头看向田明志:“四叔,动土那天,村里来帮忙的人肯定不少。你回去跟四婶说一声,让承耀、承宗、承祖他们仨也来。”

田明志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让他们来干啥?那仨小子毛手毛脚的,别给你添乱……”

“添不了乱。”梦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陈师傅要带学徒,总得看看人。你让他们仨来,勤快点,眼里有活就干,别偷懒。陈师傅看中谁,那是谁的造化。”

这话一出,田明志的眼睛猛地亮了。

蹲在旁边的田老头没说话,手里的干草顿了顿,又慢悠悠地递到驴嘴边。他抬眼扫了梦画一下,目光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赞许。

田明志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搓着手,嘴唇哆嗦了两下,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梦画……你、你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