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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画拎起竹篓往药材地走,日头就升得高了,晒得后背暖洋洋的,穿过山谷中间那片菜地,再往深处走一小段,就是她前阵子撒种子的地方。上次来这儿还是跟石头爷爷一块儿,当时土里冒了几个针尖大的绿点,爷爷说再等等,有些药种子皮厚出得慢。她当时听了心里踏实,觉得有盼头。

可今儿个自己一个人蹲下来扒开土,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梦画蹲在那片向阳的地边上,手指一点点扒开湿软的泥土。上次冒绿点的那几颗,芽尖倒是长高了些,看着精神。可旁边那片光秃秃的地里,她扒拉了半天,连个芽影都没见着。

她不死心,又往深处扒了扒。指尖碰到一团软烂的东西,拎出来一看——种子已经沤烂了,外皮一捏就碎,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梦画皱了皱眉,又扒了几处。烂的烂,没动静的没动静,真正冒芽的也就那么几颗。

她蹲在那儿,看着手里那团烂种子,心里很快有了数。

这批种子费了不少心思,如今沤烂了,算是亏了。可地还在,土也养着,不能因为几颗烂种子就把整片地撂下。

风从山口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她盯着那团烂种子看了片刻,把它扔远,又小心地把土重新盖回去,拍了拍。

“算了,能活几颗是几颗吧。”

药材的事急不得,眼下还是先把红薯种下去要紧。她站起来,拎起竹篓往山坡上走。

坡上的枯草还没褪干净,底下已经冒了绿芽。她一边走一边看,想找块向阳、土松、离水又近的地。走了没多远,看见一块坡地,蹲下来捏了捏土——太硬,不行。又往高处走了一段,土倒是松了,可离水太远,浇水不方便。

她直起腰,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太阳晒得后背发烫,竹篓里的红薯芽蹭得她肩膀痒。

走得累了,她靠在一丛灌木上歇脚,手撑着树干时,指尖摸到一截灰褐色的老藤。

藤皮柔韧,还没完全木质化,新芽从叶腋里鼓出来,紫红紫红的。

梦画盯着那截藤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飞快翻过前阵子背的药书——叶子对生,新芽紫红,能清热解毒……

她蹲下来,拨开枯叶看了看藤蔓走向,又掐了一小截嫩芽,放在指尖捻了捻,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腥味。

是金银花。

梦画眼睛一下子亮了。

奶奶院子里就种过一大棵,夏天开满白黄相间的花,晒干了装进布袋,谁上火了就抓一把泡水喝。小时候奶奶还教过她,剪几段藤插在墙根底下,浇上水,过些日子就能生根。

这法子比伺候那些娇贵的药种子省心多了。

她蹲在那儿,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金银花好活,插土里就能长;不用天天浇水,耐旱;夏天开花能摘下来晒干泡茶,清热去火;镇上药铺常年收,价钱也不低。

更妙的是,这藤长得快,剪一段就能活。光这一丛,就能剪出十几段带芽的枝条,插下去就是十几棵新苗。若是山里再能找到几丛,分片插下去,用不了两年,整个山坡都能爬满。

药材种子沤烂了算什么?老天爷在这儿给她留了一大片活苗呢。

梦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低头看着那丛金银花藤,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她没急着剪藤,先绕着灌木走了一圈,仔细数了数能剪的枝条,又在心里把山坡分了几片——哪片先插,哪片留作明年扩种,哪片靠近水源方便照看,都该有个章程。

日头已经升,红薯还等着种,不能再在这儿耗了。

梦画弯腰剪了几段带芽的枝条,用草茎扎成一束,塞进竹篓里,跟红薯芽放在一块儿。转身往坡下走时,目光扫过脚边——这片坡朝东,早上能晒到太阳,土看着也松。她蹲下来抓了一把,在手里捻了捻,土质不错,只是坡度太陡,下大雨容易冲走表土,离水也远。

她站起身,把土撒回地上。

这块地不能要。

梦画拎起竹篓往坡下走,没走多远,又停住了。

坡脚有块凹地,前几日下雨积了点水,土被泡得发黑,边上还长着几丛野艾草。她蹲下来捏了捏,土是黏了些,可胜在离溪近,挑两桶水的事。

就是这儿了。

她放下竹篓,把红薯倒出来,拿小锄头在坡脚划拉出几行浅沟,间距留得宽宽的——红薯藤爱爬,得给它腾地方。一行行摆好芽,芽眼朝上,再覆一层薄土,用手掌轻轻压实。

土是刚翻过的,凉丝丝的,带着点潮气,按下去软软的。她蹲得久了,膝盖有点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赶紧扶住旁边的树干。低头一看,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手掌上也沾了一层,她随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不掉,也就没管了。

种完抬头一看,日头已经挂到山梁上了。

梦画拎起竹篓往回走,篓里还剩那束金银花枝条。她一边走一边看,路过溪边一块湿洼地,顺手抽了两段插进去;又经过兔棚外头的篱笆根,再插两段;最后剩一小截,干脆插在自家院墙根底下。

都是顺手的事,没费什么力气。活了是赚,死了也不亏。

可走着走着,她脚步越来越快。

农历三月,正是扦插的好时候,土暖了,芽动了,这时候插下去成活率最高。要是拖到夏天,天热地干,插了也难活。

这山谷是自家的,漫山遍野都是她的地,哪儿不能插?金银花又不用挑地,溪边、坡脚、篱笆根,见缝插针就行。

她得赶紧回去合计合计——哪片地离水近,哪片向阳,哪片土松好插。明儿个一早就进山再找找,野生的金银花肯定不止这一丛,多攒些枝条,趁这几天全插下去。

药材种子沤烂了是亏了,可金银花补上了,说不定比那些娇贵的种子还挣钱。

梦画越想越觉得不能再拖,拎起空竹篓,步子越迈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下了山。

跑到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坡脚那块凹地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刚种下的红薯芽还埋在土里,什么都看不出来。但红薯算是安排妥了,芽埋下去了,剩下的就交给土和日头。

她收回目光,脚下又加快了。可脑子里越盘算越觉得不够——这山头三百亩,她手里那几根枝条插下去,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光靠这一丛哪够?漫山遍野的地,得多少苗才填得满?

这事儿光她一个人想没用,得跟家里人合计合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