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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画推开院门的时候,日头正好爬到头顶。

院子里静悄悄的,工地上的敲打声隔着老远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她低头看了看鞋帮上沾的湿泥,没急着进屋,先蹲在墙角把那两株金银花从怀里掏出来——叶子被捂了一路,有点蔫了。

她找了个避风的墙根,拿锄头刨了两个浅坑,把金银花栽了进去,又去灶房舀了两瓢水浇上。土吸饱了水,颜色深了一层,叶子看着也精神了点。

先委屈你们在这儿待两天,等过两阵子新房子盖好,再给你搭个架子。她拍了拍手上的泥,自言自语道。

堂屋里静悄悄的,锅盖边上压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她掀开锅盖,热气扑了出来——两个杂粮馒头扣在屉上,还温着,底下压着个粗瓷碗,是干萝卜炖肉,肉片厚实,萝卜炖得发亮,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碗沿上扣着只小木勺,一看就是赵氏特意给她留的,怕她回来没饭吃,从灶棚那边盛好送过来的。

她搬了个小凳坐在锅台边,就着灶膛里还没完全熄灭的余温,慢慢把饭吃了。碗底还剩两口汤,她端起来喝了,胃里暖烘烘的。

吃完抹了抹嘴,她转身进了西屋,打开柜子,从里头取出纸笔,在炕桌上铺开。

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之前一门心思扑在药材上,撒了种子就等着出芽,根本没好好想过整座山怎么摆弄。如今三百多亩地摊在眼前,东一锄头西一锄头地干,干到什么时候去?钱就那么多,人就更少了,石头爷孙俩照看兔子还凑合,菜地、红薯、药材……哪样不得有人盯着?

她慢慢在纸上画了个圈,代表整座山谷,又画了条弯线,是那条溪。溪边那块洼地,土肥水足,先种菜;坡脚向阳,红薯刚种下去;药材地先不急,种子娇贵,伺候不起,好在今天撞见了金银花,不用花钱买苗,进山剪几段藤就能活——这才是眼下该走的路。

兔子得养,但也不能贪多,先照着现在的规模慢慢扩,等有了进项再说。

她一笔一笔勾着,心里渐渐有了谱:不铺开,不贪大,先从山里“找”——找藤、找苗、找能用的东西,钱花在刀刃上,人用在要紧处。

画了一会儿,她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正想站起来活动活动,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梦书梦棋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

“……太贵了,早知道多带点钱了。”

“先凑合着用吧,这批布能做不少。等下次去县城送货的时候,在那边买,多问几家总能问到合适的。”

梦画起身走到堂屋门口,掀开门帘。书挎着个蓝布包袱,梦棋手里拎着个竹篮,俩人正跨进院门,都走得满头汗,鬓角的头发贴在脸上,湿漉漉的。

回来了?她侧身让开,顺手从门后取了块干布递过去,擦擦,别一头汗就灌凉水。

梦棋接过布胡乱抹了一把脸,把竹篮往地上一放,甩了甩胳膊:可累死我了,这布看着不多,死沉死沉的,拎一路胳膊都酸了。

梦书把包袱往桌上一放,喘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手腕:早知道,早上背个背篓就好了。

梦画转身去倒了两碗水,端出来搁在桌上,目光扫过那摞布,随口问:镇上布价又涨了?

可不是嘛。梦书端起碗先灌了半碗,才说,比上次贵了一文钱,说是棉花收成不好,布价都跟着涨。她用手指捻了捻布边,我试着跟他磨了两句,说以后常来,人家压根没松口。

梦棋把竹篮往地上一墩,气还没消:什么棉花收成不好,我看就是看咱们是两个丫头,好欺负。下次可不去他家了。

梦画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好了好了,别气了。要不下回送货的时候去县城看看,县城那边铺子多,总能找到便宜点的。

梦棋了一声,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下,两条胳膊往桌上一搭,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出了口气。

梦画,有啥吃的没?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上一道红印子,快饿扁了。

梦画皱了皱眉:怎么,中午没在镇上吃?

在街口买了俩馒头吃了她摆了摆手,镇上那么远,来回走一趟,早消化没了。

你等着。梦画转身去掀锅盖,还有几个煮鸡蛋,先垫垫。

梦棋一听,眼睛都亮了,蹭地一下站起来凑过去:鸡蛋?快拿来!

梦画从锅里捞了两个鸡蛋递过去,她抓起来就在桌沿上磕了一下,剥得飞快,蛋白上还粘着碎壳,她也不管,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腮帮子鼓鼓地问:对了,你今天去山谷咋样?药材那边……还行不?

梦画拉过凳子坐下,目光不自觉地往西屋方向飘了一下——那张图还摊在炕桌上呢。她收回视线,端起自己那碗水喝了一口,才说:“烂了不少,冒芽的就那么几颗。”

梦书了一声,手里的布差点掉地上:那之前泡种子、翻地,不是白忙了?

梦棋嘴里还塞着鸡蛋,腮帮子鼓着,含混道:还能补种不?

补种不急在这一时。梦画把腿搭到凳子上晃了晃,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面,我本来就在想,光种那几样药材,收成未必好。不如换一批试试,或者……种点别的也行。

种点别的?梦书正端着碗喝水,闻言把碗放下了,种啥?

梦画笑了笑,没接话,目光又往西屋飘了一下。

等爹娘回来一起商量吧,省得我说两遍。

梦棋斜了她一眼:“神神秘秘的,还卖关子。”

梦画没接话,端起碗喝了口水,像是随口一提:对了,我还去兔棚转了一圈。石头那小子把笼子拾掇得挺利索,还养了五只兔子。

她说着,眼角余光往梦棋那边扫了一下。

哟,还真养上了?梦棋咬了一口鸡蛋,动作顿了一下,上回不是说石头爷爷说要掏些野兔子进去嘛,这就逮着了?

可不是嘛。梦画笑了笑,眼角余光扫了梦棋一眼,石头手脚挺勤快的,干活也踏实。她顿了顿,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对了,他还问你了。

梦棋嚼鸡蛋的动作慢了下来:问我啥?

问你怎么没去。梦画把蛋壳拢到一边,顺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说你跟大姐去镇上了。

梦棋了一声,没再吭声,低头盯着手里的鸡蛋,半天没咬第二口。

梦书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动,凑过去瞅她:你咋啦?快吃啊,不吃给我吃。

谁说我不吃了!梦棋抓起半个鸡蛋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得老高,结果呛了一下,打了个响嗝。她自己先愣住了,脸一下涨红。

谁说我不吃了!梦棋抓起半个鸡蛋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得老高,结果呛了一下,打了个响嗝。她自己先愣住了,脸一下涨红,腾地站起来:我、我去做饭,天不早了,娘她们也该回来了。

梦书愣了愣,转头看梦画:她慌啥呀?

梦画端起碗,慢悠悠喝了口水:不知道啊。

天擦黑的时候,田明礼和田明义从新房子那边回来了。

两人一身泥一身汗,进院门先在井台边舀了瓢凉水洗脸。赵氏和张氏从灶棚那边回来得早,饭菜已经摆上了桌——一盆白菜炖粉条,一碟咸萝卜丝,一盘炒鸡蛋,杂面馒头在筐里冒着热气。

梦棋把碗筷摆好,动作比平时快,摆完就坐到自己位置上,低着头没怎么吭声。

一家人围坐下来。田明礼咬了口馒头,含糊地说:“陈师傅说明儿个得早点备灰浆,东墙有几块砖得找补。”

田明义喝了口粥,接话道:“我明儿个早点去,先把灰浆和好。”

“承耀今天跟着陈师傅学放线了。”田明义又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高兴,“陈师傅说这小子手稳,让他试试。”

“那敢情好。”赵氏给田明义碗里添了勺菜,“老四这两天嘴都合不拢,逢人就说他儿子跟着陈师傅学手艺。”

张氏笑着接话:承耀那孩子确实机灵,跟着陈师傅学两年,将来也是个手艺人的料。

梦画端着碗扒了两口,一直没吭声。等桌上话头稍歇,她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爹,二伯,我今天在山谷发现个好东西。

啥好东西?田明礼头也没抬,筷子夹了一筷子鸡蛋塞嘴里。

金银花。

田明礼筷子一顿,抬起头:金银花?那玩意儿山上不是多的是?

赵氏接话道:可不是嘛,我当是啥稀罕物呢,那玩意儿漫山遍野没人要。

梦画放下碗,笑了笑:娘,多是有,可没人知道它能卖钱。

一桌子人都看向她。

我在药书上看到的,梦画说,金银花是药材,清热去火,解毒消肿,药铺常年收。晒干了存着,啥时候都能卖,价钱还不低。

田明义愣了一下:药书上真有?那玩意儿真能换钱?

真能。梦画点头,而且这东西好养活得很,不挑地,坡脚、溪边、篱笆根,剪段藤往土里一插就活。不用买苗,不用施肥,比种庄稼省心得多。

张氏也凑过来:你是说,光剪藤就能种?不用花钱买种子?

不用。梦画说,我今天在山谷里看见一大丛,藤子老粗,剪一段插土里就能活。我回来的路上顺手插了几段在院墙根和溪边,过阵子你们去看,活了就是白捡的。

田明礼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碗喝了口粥,慢慢地说:听着是这么个理儿……可种这个,真能卖掉?

梦画心里一动,知道爹不是不信她,是怕种出来烂手里——庄稼人最怕这个。她放下筷子,笑了笑:能啊,咋不能?爹你想想,咱们去年卖五味子,卖木耳,不也都是山上野生的?一开始谁信那玩意儿能换钱,后来不也卖得挺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这玩意儿又不要本钱,剪段藤往土里一插就活。就算卖不掉,咱也不亏什么。可要是真卖出去了,那就是白捡的进项。

田明义听得眼睛都亮了,一拍大腿:这话在理!不花钱的苗,白捡的钱,这买卖咋算都不亏。

张氏也跟着点头:就是,那山那么大,种别的也种不了,空着也是空着,插藤子倒正好。

“那我明儿个进山再找找。”梦画说,“野生的金银花肯定不止今天这一丛,多攒些枝条,趁这几天全插下去。”

田明礼先开了口,眉头拧着:“你一个人去?”

“嗯,我认得路。”

“认得路也不行。”田明礼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搁,“山里路远,坡陡,摔了怎么办?再说,这时候开春,山里什么东西都往外钻,蛇也醒了。”

赵氏在旁边听着,赶紧接话:你爹说得对,你一个人可不能往深山里跑。

张氏也放下筷子:是啊,那山谷你今天头一回进,万一迷了路,喊人都没人应。

田明礼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搁,沉声道:明儿个我跟你去。

田明义把碗往旁边一推,接过话头:你在家守着吧。房子、地里的活儿,哪样离得开你?我跟着去跑一趟。

梦画刚要摇头,梦棋忽然放下筷子:要不我陪梦画去吧。

梦棋抿了抿嘴,又说:我手快,剪藤子插藤子我都在行。再说了,布偶让梦书一个人缝也成,我腾得出手。

梦书在旁边了一声,胳膊肘捅了捅她:终于舍得开口了?我还以为你今儿个要当哑巴呢。

吃你的饭!梦棋伸手就去抢她碗里的菜,你说谁是哑巴呢?

哎哎哎——梦书赶紧护住碗,我说你了吗?你自己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