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更深。
屋内烛火早已熄尽,四下静谧无声。
花清浅睡得不安稳,小腹一阵阵寒凉坠痛,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踏实。她本想直接意念进空间,可夜里太过安静,生怕一点异动被察觉。犹豫片刻,干脆放弃,悄悄摸出枕下备好的卫生棉,捂着肚子,轻手轻脚推开房门,打算去耳房收拾。
夜色微凉,廊下月光清寂。
她疼得眉眼蹙紧,一路低着头,只顾按着小腹往前走,没看前路,冷不丁一头撞上一道坚实温热的胸膛。
“唔!”
额头一磕,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嘶了一声。
头顶传来低沉沉稳的男声:“你怎么起来了?哪里不舒服?”
花清浅抬头,对上燕临川深邃的眼眸。视线下意识往下一落,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一小包东西。
夜色昏暗,可燕临川看得清清楚楚。他眸光微滞,瞬间明白了大半,嗓音低了几分:“腹痛?”
花清浅脸一热,手忙往身后藏,指尖攥得发白。
“我扶你去。”
她又羞又窘,咬牙道:“男女授受不亲!我自己可以,不用你管!”
燕临川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方才马车上、路上、进别院,我抱了你一路,满身是血也不曾避嫌。这会儿,反倒讲起男女有别了?”
花清浅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又羞又气,狠狠白了他一眼。行吧,有权有势你最牛,她说不过。
她懒得跟他掰扯,转身就要往右拐。
燕临川低笑一声,抬手轻指前方:“左边,耳房在左。”
花清浅:“……”
她硬着头皮快步往左走,推门钻进耳房,“咔嗒”一声关上房门,整个人靠在门上,耳根烫得能煎蛋。
脑子里乱糟糟的。他一路抱着她,手上明明沾过她的血。还有白日那句随口打趣的“以身相许”,该不会,他真的打算纳她一个农家女做妾?
她来自二十一世纪,绝不可能接受与人共侍一夫,更不可能给人做妾。
不行。绝对不行。
实在不行,回头回青河村,干脆让爷奶给自己招个赘婿,安稳度日。
她深吸一口气,快速收拾妥当,洗手整理好衣物,在门后站了站,听了听外头动静,才慢慢推开门。
廊下月光皎洁。
燕临川并未离开,就静静立在不远处的栏杆边,身形挺拔,夜风拂动衣袂。听见动静,他侧过头看来。
花清浅硬着头皮走上前。
燕临川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认真:“大夫把脉,说你体内寒气重。”他顿了顿,似斟酌措辞,低声补了一句:“是第一次这般严重。改日我让萧神医过来,给你好好调理身子。”
花清浅低头,声音闷闷的:“多谢世子。我回房了。”
两人并肩缓步往厢房走。临到房门口,花清浅脚步忽然一顿,抬起头,认真看向燕临川,眼神澄澈。
“燕世子。”
“嗯?”
“我与你之间,从头到尾,只是邻里合作、互帮互助的关系。”她深吸一口气,把话说得直白,“你不必因为我替你挡伤,就对我心存愧疚、想着负责。我也……绝不会给人做妾。”
燕临川闻言,微微一怔。
须臾,他眸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你是怕我,纳你为妾?”
他第一次见这般小姑娘,救人不求回报、帮人不惧凶险,还时时刻刻怕他负责。
“放心。”燕临川声音清浅温柔,“我并无此意。”
“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离去。
花清浅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怔了怔。他笑什么?这笑意怎么看怎么意味深长。
她背靠房门,心跳微乱。这人,沾不得。半点都不能沾。
天光大亮,晨光透过窗棂落进厢房。
花清浅醒过来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姑娘。”
门被推开,龙九提着食盒走进来。花清浅抬眼有些诧异:“龙九?你怎么来得这样快?”
“连夜赶路赶过来的。姑娘身子可好些了?”龙九将食盒放到桌上,又捧出一套新衣,“主子一早吩咐,给您备了衣衫,料子选得素净低调,想来合姑娘喜好。”
衣料摊开,是月白色细棉布,边缘缀着极淡的豆绿色镶边,不张扬。
“我帮姑娘换上。”
换好衣衫,龙九取来木梳,笑着提议:“姑娘,我替你盘发吧?”
花清浅一愣:“你还会盘发?”
“学过一点。”
龙九指尖轻巧,将她长发在后颈挽成一个简单低髻,只一根素木簪固定,余下几缕发丝松松垂在背后,利落不拖沓,做事不会散落挡眼。
收拾妥当,花清浅坐在案前慢慢喝小米粥。腹间坠痛轻了不少,一碗暖粥下肚,浑身舒展。
“院子里怎么这般热闹?”
“龙一龙二都回来了。昨日那批救下的孩童,也都陆续送回家中。吉安哭闹着想爹娘,主子知晓您要休养,便先派人护送他回青河村了。”
花清浅点头:“送回去也好,孩子年纪小,待在这担惊受怕。”
龙九低声道:“院里众人听说姑娘会粗盐提纯,都在石案那边等着。主子也在。”
“知晓了。”
两刻钟后,花清浅走到庭院。
院中一方宽大青石桌上,她昨日纸上列明的所有器具整整齐齐摆放妥当。一只厚底铁锅,数个粗陶大盆、多层竹编滤筐,还有干草、细木炭、粗麻布、干净细河沙,旁边摆着木铲、木勺,另有两个储水陶瓮。
燕临川立在石桌旁,见她过来,抬眸看来:“东西都按你图纸备齐了。”
花清浅走到石桌边,伸手轻点一件件器物,出声讲解:“这是把苦涩粗盐炼出白盐。先说用具。竹滤筐是分层过滤用的,粗麻布垫在筐底,再铺上细河沙与木炭,用来滤掉粗盐里泥沙、杂质和苦涩的杂味。干草用来铺垫,防止细沙漏下去。铁锅用来熬煮卤水,不能用铜铁以外的杂器,不然会混进别的味道。陶盆用来分盛粗盐、卤水、清水,木勺木铲搅拌,不会和盐水起反应。”
她伸手拿起一袋灰褐色的粗盐,倒进陶盆:“第一步,先把粗盐加清水浸泡,搅散,溶出盐水,静置沉淀。”
一边说着,她动手示范,拿木勺缓缓搅动盆里粗盐与清水。
“静置之后,泥沙沉底。再把上层盐水,慢慢倒进铺好麻布、细沙木炭的竹滤筐,层层过滤。滤出来的清澈卤水,再倒进铁锅,小火慢慢熬煮,水分蒸发,最后析出的,就是颜色白净、没有苦味的精盐。”
燕临川凝神看着,低声问道:“过滤这一步,要反复滤几遍?”
“至少两遍,杂质滤不干净,盐依旧发黄发苦。熬火不能猛,大火容易糊底,盐色就暗沉发黑。”花清浅抬眼。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下人通报的声音。
“世子,王爷与王妃到了。”
燕临川眉峰微挑,侧头看向花清浅。
花清浅按住小腹,眉头蹙起,低声道:“我腹痛。”
她伸手指着石桌上的器具,匆匆交代几句:“剩下的步骤你们自行留意。记住,滤干净的卤水入铁锅,小火慢熬,不断翻搅,水分蒸干,才能析出白盐,万万不可大火烧糊。”
几句话匆匆交代完毕,她微微欠身,快步抽身,一溜小跑赶回厢房,反手将门闩扣上。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她背靠着门板,心口砰砰直跳。
王爷、王妃。
这是她穿越到这大越以来,头一回要直面这般顶尖权贵。早先她还以为,周掌柜已是能接触到的最大人物,后来才知晓燕临川乃是世子。眼下竟还有王爷与王妃。
她心底乱糟糟地打转。见到王爷王妃,是不是要下跪行礼?她实在不情愿屈膝跪拜,可礼法摆在这儿,若是礼数不到,便是失礼。
思来想去,索性待在屋内不出去,暂且避一避。
廊外,燕临川已经迎上前。
“父王,母妃今日怎么一同过来了?”
燕峥目光扫过院中石桌上摆着的滤筐、陶盆与粗盐,眼底带着好奇。萧绵柔温婉地站在一旁,轻声开口:“听闻你这边有新奇法子,能将粗盐提纯成白净精盐,我们特意过来看看。”
燕临川淡淡一笑:“只是试着琢磨的法子,尚未完全稳妥。”
燕峥环顾庭院:“方才听底下人说,那位懂得制盐的花家姑娘,方才还在此处,怎么转眼不见人影了?”
燕临川目光淡淡扫过左厢房紧闭的院门,轻声开口:“她才十六岁的小姑娘。父王母妃这般身份,贸然相见,反倒容易吓到她。”
燕峥挑眉一笑:“我与你母妃,也不过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哪里就这般吓人了?”
萧绵柔已然落坐在石凳上,身子微微前倾,眼里满是期待,催促道:“快演示一遍,让你父王瞧瞧。若是此法真能成,我们大越朝日后就不必受制于北境盐商,户部也不用年年拿物资去换盐。”
燕临川唇角扬起浅淡笑意,转头吩咐龙一龙二:“你们二人上手操作,其余人留在院中,按花姑娘方才留下的法子,一步步来。”
众人依着方才布置好的器具忙活。粗盐溶水、静置沉淀,再缓缓淋进铺好麻布、细沙与木炭的竹滤筐。浑浊的盐水一层层渗下去,滤出的卤水渐渐清透。
待卤水尽数舀进铁锅,小火慢慢熬煮。水汽袅袅升腾,不停拿木勺搅动,锅里的卤水渐渐收浓。不多时,锅底一点点析出盐晶。
等水分蒸干,众人凑上前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锅里铺着一层盐,像落了一层薄雪,雪白雪白,泛着干净的莹白光泽,半点不见粗盐原先的黄褐杂质。
“天呐……”龙二低低惊呼出声,“真的炼出白盐了!”
萧绵柔站起身,走到锅边俯身细看,指尖轻轻碰了一点盐粒,放在舌尖浅尝,眼睛骤然亮起来。
燕峥也上前一步,望着锅中洁白盐晶,神色郑重:“这法子,了不得。”
厢房内,花清浅贴着门缝,悄悄听着外面传来的惊叹声,小腹依旧隐隐坠痛,心里却悬着一块大石。盐成了。可这也意味着,她这门手艺,落到了实处。
燕峥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声音带着几分振奋:“快,去官盐铺,再取一百斤粗盐来!我要亲手操作一遍。”
萧绵柔坐在一旁含笑看着。
燕临川转头看向燕峥:“父王,这法子可行,难道还跑得了?”
“我须亲自动手,把炼好的白盐送往京城呈报。”
燕临川无奈,只得吩咐:“龙一,你去办。”他转头看向萧绵柔:“母妃,您可要一同上手?”
萧绵柔轻轻摇了摇头,温婉一笑:“我就在这儿坐着静静看着便好。”
厢房内,花清浅将这些对话听得清清楚楚,透过窗缝悄悄向外打量。萧绵柔静静安坐在院中,容貌清丽,风姿温婉,当真是人比花娇。若不是知晓她是燕临川的母妃,只看模样,说二人是姐弟也不为过。再看那位王爷,面上虽留着些许胡须,瞧上去也不过三十余岁的年纪,气度沉稳。
花清浅暗暗轻叹。看来王爷王妃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短时间内她怕是不便出去。
她悄无声息把房门的插栓推上,转身坐到榻上。
外头人声隐约,搬运粗盐的吆喝声、龙一龙二的应答声、王爷时不时的询问声,隔着门窗传进来,闷闷的。她盯着帐顶,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燕临川那句“我并无此意”,一会儿是王爷那句“送往京城呈报”。
眼前光景忽地一变。
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立在空间之中,脚下踩着松软黑土,耳边还残留着外头搬运粗盐的吆喝声。花清浅怔了怔,她方才并未催动意念,怎么……
空间里的田地竟凭空拓宽了足足一倍,原本的田埂向外延展,黑土肥沃,一眼望过去开阔许多。
她脚步一顿,快步朝着那栋小洋楼跑去。
一把推开门,屋内陈设一如往常。忽然,一道清脆软糯的声音在屋里响起:
“欢迎主人回家。”
“谁?”
她声音发紧,后背抵上冰冷墙壁,手在身侧摸了个空。
那团雪白身影歪了歪脑袋,尾巴轻晃,声音软糯:“主人别怕——”
话没说完,它耳朵忽地一竖,扭头看向窗外方向,像是听见了什么。
空间外头,男子的声音隔着院墙隐隐透进来,带着几分振奋:“这盐,白如雪花——”
她心头一紧,不能再在空间里多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