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苗弟是最先被送回来的。
马车在村口刚停稳,黄翠儿便扑了上来,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脸埋在苗弟肩头,肩膀抖得厉害,却硬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孙美丽紧跟着赶到,一眼扫过马车,没瞧见吉安,脸色霎时白了。她攥住黄苗弟的胳膊,声音发紧:“苗弟,吉安呢?你看见吉安没有?”
黄苗弟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花茂林从后头赶上来,伸手把孙美丽的手轻轻按住:“别这样,孩子吓着了。”他压低声音,“有贵人出手,吉安没事。”
孙美丽的手垂下去,指尖还在抖。她转头看向押车的护卫,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那……我家小姑子呢?”
护卫拱手:“我们公子和花姑娘一道。”
孙美丽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把黄苗弟揽过来,替他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有人在后头咬牙骂了一句:“那些拐子,该千刀万剐!”
没人接话。风从村口的老槐树间穿过来,吹得人后颈发凉。
孙美丽牵着黄苗弟往家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她没回头,声音硬邦邦的:“吉安没事。”说完又补了一句,“回头我去庙里烧柱香。”
花茂林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烟杆在手里转了一圈,没点着。
……
日头偏西,花家门前站了一院子人。
花茂田背着手来回踱步,陈桂香攥着围裙角,眼睛一直盯着村口方向。花清寒站在最前面,脖子伸得老长,也顾不得体面了。
马车帘子一掀,吉安的小脑袋探出来。
孙美丽“哇”地一声就哭了,三步并两步冲上去,一把将孩子从车上抱下来,搂得死紧。吉安被她勒得直蹬腿:“娘……喘不过气……”
花清寒伸手把孩子接过来,上上下下摸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吉安,小姑呢?小姑有没有事?”
吉安奶声奶气地掰手指头:“小姑给吉安糖吃,叫吉安乖乖等娘来。”
护卫上前拱手:“诸位莫慌,姑娘还在府城,与我们公子有些事要处置,约莫一两日便回。”
花茂林问:“可是同燕公子在一处?”
“正是。”
花茂林长出一口气,回头冲众人摆摆手:“都散了吧,没事了。”
陈桂香这才松开围裙角,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去把灶上那碗蛋羹热热,吉安肯定饿了。”
孙美丽抱着吉安往屋里走,路过陈桂香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闷声道:“娘,多热一碗。苗弟也饿了。”
陈桂香“嗯”了一声,没回头。
……
府城别院。
“事情查清楚了。拐子元凶一共两人。”
花清浅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一个,是孙家那边的人。”
茶水晃出来几滴,落在裙摆上。她没去擦,只是抬起头:“孙家?”
燕临川点头。
“另一个,是另一个被救孩童的大伯。”他把一沓供词推过来,“人证物证俱在,口供也画了押。”
花清浅盯着那沓纸,没伸手去接。
孙家。原书里孙美丽被孙家赶出门那一段,她记得清清楚楚。孙家老太爷嫌孙美丽“命硬克亲”,连嫁妆都没,孙美丽嫁进花家,孙家那边还隔三差五上门打秋风,被花茂林拿着烟杆撵出去过两回。
如今拐子的事牵扯到孙家,孙美丽在这世上,当真是一个娘家人都靠不住了。
她垂下眼,把茶杯搁回桌上:“这件事,不能放过他们。”
“自然。”
燕临川话锋一转:“再说制白盐。此法对大越是大功,你可想要什么封赏?”
花清浅摇头:“无功不受禄。这功劳算不到我头上,只当是世子琢磨出来的。我一个乡下丫头,不敢领。”
燕临川低笑了一声,没再往前,只是看着她:“这功劳递上去,县主也做得。”
花清浅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椅背:“我没那般远大的心思。”她眼底温和,语气却笃定,“只求守在青河村,盖间自己的屋子,陪着家人,种几亩田,做点小营生。日子安稳,就够了。”
燕临川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好。这份功劳,我替你记着。日后改了主意,随时同我说。”
花清浅弯眼一笑:“好。”
燕临川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我父王母妃,想见一见你。”
花清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摆手摆得飞快:“能不能……不见?”
“我父王母妃,当真这般吓人?”
她没接话,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有棵四季桂,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落了一地。她盯着那些花瓣,心里直嘀咕:这要是在现代,见家长这事她还能找个“加班”的借口推了,可眼下她连个班都没得上。
燕临川没再追问。
过了片刻,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换了个话头:“山上的苦槠果已经浸泡妥当。我让手下按你教的法子试做,成了。”
花清浅眼睛一亮:“真的?”
“嗯。”
“那白盐……”
“也成了。”
她拇指掐了掐掌心,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燕临川看她那副模样,把茶盏往她那边推了推,没说话。
“回青河村吧。”花清浅站起来,“不知道新屋地基打得如何了。”
燕临川随她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掐掌心的毛病,改不了?”
花清浅脚步一顿,耳根有点热:“……世子看错了。”
……
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晃了一下。
燕峥指尖叩着紫檀案几,面色沉凝。燕临川立在下方,扫了一眼案上那封加急书信,心头一沉。
“京城那位郡主,对你大哥当真是执念深重。”燕峥语气里压着怒意,“险些闹到圣上跟前请旨赐婚。是我连夜递了五十万黄金,层层打点,才压下来。”
萧绵柔坐在太师椅上,轻轻蹙眉:“那郡主心性执拗,绝非你大哥良配。”
燕临川揉着额角:“儿臣不解,她为何对大哥执念至此?”
萧绵柔叹了口气,缓缓道出前因。燕临川听完,只觉得头疼更甚:“堂哥身居九五,执掌天下。父王若真有半点窥伺帝位的心思,堂哥又怎会容我们安稳坐镇藩地?”
“慎言!”萧绵柔瞬间坐直身子。
燕峥抬手止住二人,话锋一转:“有了白盐提炼法,填了国库的窟窿。只是此事绝非表面这般简单,恐有余波。”
燕临川垂眸:“儿子明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燕峥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大哥如今何在?”
“仍在镇上别院暂留。”
燕峥沉吟片刻:“听闻你在青河村山下,动土起宅。”
“是。”
“你倒是胆大。明目张胆动工。”燕峥目光沉沉,“那是我们燕家最后的底牌,务必守好。”
“儿子明白。”
萧绵柔看着自家儿子,语气放缓了些:“怀玉,你过了年便行弱冠之礼,年岁不小了。当真没有倾心的姑娘?莫总拿你大哥做挡箭牌。”
她想起白日别院的事,眼底带了笑意:“我听下人回报,那位花家姑娘容貌清丽、聪慧通透,心性更是难得。”
燕临川眉头一跳:“母妃,万万不可再拿她打趣。”
他语气认真起来:“今日您与父王亲临别院,她躲得如同惊弓之鸟。您若再这般拿她打趣、步步紧逼,以她的性子,带着花家、顾家举族投奔北境,也不是不可能。”
萧绵柔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我不过说了一句,你倒护上了。”
燕临川垂眸,没接话。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第二日。
马车里,花清浅靠着车壁,闭着眼,脑子里却静不下来。
这次回去,她大嫂会如何抉择呢!
她睁开眼,正对上燕临川的目光。
“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别开脸,掀帘往外看,忽然开口:“世子。”
“嗯?”
“孙家的事……能不能让我先跟嫂子透个风?”
燕临川看着她:“你怕她受不住?”
“她嘴毒,但心不坏。”花清浅放下帘子,“孙家是她娘家。这事,得让她心里有个数。”
燕临川沉默了一瞬:“好。”
马车车厢之内,车帘隔绝了外头的风声。燕临川伸手从袖袋里取出一个布囊递过去。
“这是母妃命人给你置办的几件衣裳,你放心,样式素净,并不打眼。”
花清浅伸手接过布囊,触手沉甸甸的,她疑惑地打开一角,瞥见里面闪闪发亮的金叶子,不由得眼睛一亮。
“竟是真金?”
燕临川淡淡开口:“这些你留着,日后当作嫁妆。”
花清浅闻言,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燕世子怕是忘了,我是被退过婚的人。”
燕临川抬眸看向她:“你便不想嫁人?”
花清浅长长叹了一口气,抬眼看向燕临川:“燕世子莫不是忘了,这世道,对退过亲的女子有多苛刻。”
她眉眼间带着几分清醒的怅然:“就算如今有旁人上门求娶,瞧着我们家渐渐发迹,要盖起大宅院,可谁又能分得清,他们的心是黑是白?究竟是真心待我,还是贪图我家这份家业、这处院子?”
燕临川沉默着,眸色沉沉,听她说完这番话。
“嫁人有什么好。”花清浅叹了口气,“要伺候公婆,还要周旋妯娌之间,处处看人脸色,我不愿。”
“大越律法,女子年满十八,官府便会出面官配,由不得自己。”
花清浅掰了掰手指:“那还早得很。要不燕世子帮我,立个女户?实在不行,日后我便招个赘婿便是。”
车厢角落,龙一嘴角微微抽动。姑娘这是明明白白在拒绝主子啊。
车厢里一时陷入片刻的寂静。
就在这时,马车行至岔路口,外面忽然传来马蹄踏地的声响,一队人马,赫然拦在了前路。
“怎么回事?”燕临川眉头蹙起。
龙一伸手撩开马车车帘,沉声回禀:“主子,是战延吉的人。”
话音未落,龙一已然拔剑出鞘,握剑立于车侧。后方龙九也带着护卫赶了上来,一众侍卫尽数围拢在马车四周,戒备森严。
战延吉一身玄衣,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居高临下望过来。
“今日我不找燕世子,我要找花清浅。”
车厢内的花清浅闻言一怔,转头看向燕临川:“他……该不会是要杀人灭口吧?”
燕临川淡淡勾了勾唇角:“他不敢。”
花清浅暗自腹诽。比起面对燕临川,她反倒更怵这位战王。燕临川好歹心思尚可揣摩,可战延吉行事邪异难测,分不清是友是敌。
“去吧,无妨,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花清浅轻轻推开车窗,迈步走下马车。
抬眼望向马上的战延吉,对方身形高大,她必须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战王找我?”她微微蹙眉,“我个子矮小,仰头说话实在累得慌。”
一旁的龙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
战延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翻身利落下马。
“花清浅。”他目光灼灼看着她,“我查过你。制白盐、救孩童,北境缺你这样的人。倘若我以战王王妃之位相邀,你可愿随我去往北境?”
龙九闻言脸色一变,当即就要上前护住花清浅。
花清浅抬手示意无妨,从容开口:“战王,我自小长在山村,志向不大,只求与家人安稳度日。”
“所以,你是拒绝我?”
“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您也并非我的良人。”
战延吉朗声大笑:“哈哈哈,那你是看上马车里那个小白脸了?”
花清浅轻咳一声,连忙澄清:“不是。我与燕世子只是互相帮衬,他护我一家老小平安,仅此而已。”
“花清浅,我倒是很欣赏你。”战延吉目光坦荡,“我已经查过你的过往,你曾被人退婚。那男子是眼瞎,把璞玉当成顽石,他日,他必会后悔。”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递过来,牌上刻着一个吉字。
“拿着此物。倘若日后燕临川,乃至整个大越朝待你不公,你身陷险境,只需持此牌翻过界山,去往北境。我保你衣食无忧,吃香喝辣。”
话音刚落,马车帘一动,燕临川缓步从车上走了下来。
战延吉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燕世子这是不喜?”
两人对峙而立,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燕临川神色平静,淡淡开口:“浅浅,能得战王赏识,是她的福气。只是她已经回绝于你。”
“哈哈哈,燕临川,你我之间,胜负尚未可知。”战延吉翻身上马,“后会有期。”
他勒住马缰,调转马头,临走之前,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花清浅,才扬鞭率众离去。
花清浅捏着那块玉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心里直嘀咕:这要是在现代,她肯定连夜买站票跑路。面上却只把玉牌往袖子里一塞,转身爬上了马车。
燕临川跟在她身后上来,坐下后,目光在她袖口停了一瞬。
“战延吉的玉牌,收得倒快。”
花清浅面不改色:“人家一片好心,不收白不收。再说了,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燕临川没接话,只是把车帘掀开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风灌进来,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
花清浅偷偷瞄了他一眼,这人不会又在想什么坏点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