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阴霾沉沉的日子,天阴得像要滴出水来。
隆科多。
他养母孝懿仁皇后的亲弟弟,他自小唤了多年、敬重依赖的舅舅,借着探视关心他的由头,进了永和宫。
胤禛听说舅舅来看他,满心欢喜地往内殿赶,想上前见礼。
可走到外间,便听见里头有低低的说话声,他脚步一顿,一时不知该不该贸然进去,便下意识往旁边一重帷帐后躲了躲,想等里头的话说完再出来。
谁知这一躲,竟让他撞见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帷帐缝隙里,他清清楚楚看见——
他的母妃德妃,正被隆科多牢牢地、紧紧地抱在怀里。
他就是再不成熟,再不懂得情爱,也该明白,这是不对的,这是成年男女之间,隐秘而滚烫的相拥。
这是私通啊!!!
隆科多的声音低沉又痛楚,一声声唤着母妃的闺名:
“成璧……成璧,我好想你。”
德妃在他怀里挣扎,语气带着怨,带着嗔,更带着藏不住的委屈:
“想我?你有什么可想的!
我看你根本就不曾想过我!”
胤禛躲在帷帐后,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满心都是惊骇、茫然、恐惧。
那是他的母妃,那是他敬重的舅舅……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里头的对话还在继续。
德妃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泪意,又冷又痛:
“我如今已是皇上的妃嫔,你也早有妻室,儿女成群。
事到如今,你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隆科多还想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太监轻咳的声响,像是有人靠近。
两人猛地分开。
隆科多神色伤痛欲绝,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不敢多留,匆匆告退离去。
德妃独自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喃喃自语,声音悲怆: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胤禛躲在帷帐后,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大脑一片空白。
他太过震惊,太过慌乱,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一颤,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帷幔。
“窸——”
一声极轻、却足够刺耳的响动。
德妃猛地抬头,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谁?!”
她快步上前,一把狠狠掀开帷帐。
映入眼帘的,是她的亲生儿子——
四阿哥胤禛。
少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一双眼睛里盛满了惊惶、恐惧、无措,那副模样,分明是将刚才的一切,全都看在了眼里。
德妃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那一刻,胤禛清清楚楚地看见,母妃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杀意。
冰冷、决绝,毫不掩饰。
胤禛吓得浑身一僵,连动都动不了。
德妃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淬了毒:
“你都看见了什么?”
胤禛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不管你看见了什么。”
德妃上前一步,眼神阴鸷,字字威胁,
“你全都给我忘了。
你不要忘了,我是你的母妃,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不止我完了,你,还有佟佳氏满门,包括隆科多——
你叫了那么多年的舅舅,全都得死。”
“你想让他死吗?”
最后一句,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胤禛心上。
他不说话了,彻底僵住。
尤其是想起刚才母妃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杀意,他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刺骨的寒意。
德妃见他吓住了,神色才稍稍缓和,伸手想去碰他,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温柔:
“好孩子,别怕。
你刚才什么都没看见,记住了吗?
好了,你回去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那笑容落在胤禛眼里,只觉得毛骨悚然。
这不是他的母妃。
这不是他一直渴望亲近、一直渴求关爱的那个人。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一句话也不敢再说,猛地转身,几乎是夺门而出。
外头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阴冷,潮湿,像他此刻的心。
他茫然地站在雨中,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该依靠什么。
只觉得这永和宫,这深宫,这世间所有的一切,全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茫然地走在淅淅沥沥的冷雨中,浑身湿透,心也凉得透彻。
脚下不受控制,竟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片小竹林。
这里是他在永和宫里,唯一不觉得窒息的地方。
就在这时,头顶的雨丝忽然一停。
一缕熟悉又安心的浅淡香气,轻轻裹住了他——是白玉兰香。
胤禛缓缓抬头,撞进一双盛满担忧的眼眸里。
月柠就站在他面前,一手举着伞,一身素衣,眉眼温柔得能化开水寒,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这一刻,少年心底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崩塌。
他再也撑不住,再也不想撑了。
他什么也没说,伸手一把将她拉住。
雨伞“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落在雨里。
月柠没有挣扎,只顺着他的力道,被他带着他快步躲进小竹林西侧那间僻静的小静室,反手轻轻将门合上。
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与视线,胤禛再也忍不住。
他猛地伸手,紧紧抱住了眼前的人,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间,压抑了许久的惊骇、恐惧、委屈、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闷声痛哭,像个走投无路、终于找到港湾的孩子。
抱着她低声呢喃着:
“月姐姐……月姐姐……”
月柠身子微僵,随即轻轻放松,没有推开,没有多问,也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她只静静地回抱住他,一下一下,轻而稳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雨声淅沥,室内安静。
只有少年压抑而颤抖的哭声,轻轻回荡在这方小小的、安全的天地里。
那天胤禛什么也没说,月柠也什么都没问。
可两人心里都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他对于月柠的称呼也从齐姑娘变成了月姐姐。
他们之间的距离,在那间小小的静室里,在那场压抑的痛哭中,悄无声息地贴近,再贴近。
胤禛对她的依赖与信赖,也在那一日之后,深深刻进了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