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在宫里，但凡遇到一点儿委屈、一点儿不安、一点儿惶然，他第一个念头，便是躲去月姐姐那里。
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喘过气，才能卸下所有防备与伪装。
他也彻底变了。
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笨拙又卑微地去讨好德妃，去渴求那一点本就不属于他的温情。
如今的他，只按规矩晨昏定省，行礼、问安、回话，礼数周全，却疏离冷淡，再无半分少年人的热络与期盼。
德妃也变了。
她不再是从前那般毫不掩饰的排斥与厌恶，反而时不时会对他露出几分温情，偶尔也会开口关心几句他的功课、他的身子。
可那份关心太过生硬，太过刻意，一眼就能看穿是装出来的。
这般虚情假意的温柔，比从前的冷遇更让胤禛心里发涩、发疼。
他比谁都明白，母妃这突如其来的和善，哪里是真心疼他。
不过是怕他把那天看见的事情说出去，想用这点虚假的温情，堵住他的嘴罢了。
可那天帷帐掀开时，德妃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杀意，早已深深烙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那样的眼神，哪里是对着亲生儿子。
那是对着一个随时可能毁了自己的隐患。
想通了这一切，胤禛便再也不愿，也不能，再去靠近她了。
德妃自然也察觉到了胤禛的变化。
她那些刻意为之的关心与温情，在他面前全如石沉大海，半点作用也无。
可她转念一想，两人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终归是他的生母，他即便心中有怨，也绝不敢将那日之事真的泄露出去——
那样做，只会一同万劫不复。
料定了他不敢声张，德妃便也懒得再装模作样，渐渐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对他依旧冷淡敷衍。
自此之后，母子二人之间，只剩下晨昏定省的礼数与公事公办的疏离，再也没有半分寻常母子的温情。
转眼两年多的时光匆匆而逝，胤禛已是十四岁的少年皇子。
这两年多里，他与月柠的关系越发亲近温和。
月柠待他无微不至，将德妃从未给过他的体贴与关怀，尽数捧到他面前——
衣食住行，无一不细致妥帖的过问。
他失意迷茫时，便寻她倾诉，月柠从不多言，只静静聆听，偶尔轻描淡写几句提点，便足以引他看清方向。
这日，月柠请完安准备退下，德妃却忽然将月柠留了下来，屏退左右。
殿内一时寂静，只剩她们二人。
德妃端坐在上，淡淡打量着她，缓缓开口：
“月宾，你也十六了吧。”
月柠垂首，规规矩矩应声：
“回娘娘臣女确已十六了。”
“年纪也不小了，该到了指人家的时候。”
德妃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皇上近日，也该给四阿哥安排身边人了，懂人事的宫女、侍妾格格，总要备下的。
我打算跟皇上说一声，将你指去四阿哥房中，你意下如何？”
月柠面上依旧平静，无惊无喜，只屈膝一礼，声音恭顺：
“臣女自当听从娘娘吩咐。
臣女父亲早逝，这几年承蒙娘娘教养照料，婚姻大事，自然全凭娘娘做主。”
德妃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语气却又沉了沉，话中有话：
“只是你也明白，四阿哥终究与我不甚亲近，很多事，我不便过问，也多有为难。
日后你去了四阿哥身边，他那里发生什么、心里想些什么，你可要记得，时时告知于我。
明白吗？”
这话再明显不过——
是要她做那颗安在胤禛身边的棋子，做她的眼，她的耳，时刻掌控四阿哥的一举一动。
不等月柠开口，德妃又淡淡补了一句，语气轻缓，却带着明显的威胁：
“你放心，你母亲与弟弟在外，我一直派人妥善关照，他们一切都好，你尽可安心。”
月柠心头一凛，面上却分毫未露，依旧垂着眼，恭敬应声：
“臣女明白。
娘娘是四阿哥的生母，一心为四阿哥着想，臣女身在四阿哥身边，自会将娘娘牵挂的事一一告知，这是臣女应当做的。”
德妃听得心中满意，面上终于松快了些，淡淡道：
“好，既然你懂事，这事便这么定了。
我自会去跟皇上请旨，将你正式指到四阿哥身边伺候。”
话说完，她看着月柠低眉顺眼的模样，又放缓了语气，看似体恤，实则是进一步收拢人心：
“你留在本宫身边教养这些年，也许久没与家人见面了。
这几日，我便安排他们入宫，与你见上一面。”
月柠立刻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又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感激：
“臣女多谢娘娘体恤！
娘娘如此恩典，臣女感激不尽，定不负娘娘所托。”
德妃微微颔首，语气随意了些：
“下去吧。”
“是，臣女告退。”
月柠稳稳屈膝一礼，垂着眼缓步退了出去，神色平静，无半分异样。
只是踏出正殿的那一刻，她眼底那点恰到好处的感激，才一点点淡了下去。
刚走出几步，云宝儿着急的声音轻轻在识海响起，
“柠姐姐，柠姐姐。”
“方才你们在殿里说的话，四阿哥全都在门外听见了。”
月柠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脸上依旧平静无波，随即露出了一个笑容，只轻声应道：
“好，我知道了。”
“他在你出来之前，就已经悄悄走了。”云宝儿又补了一句。
月柠轻轻颔首，淡淡吩咐：
“无妨，不着急，我自有应对的方法。
先不用管，先去和听心联系。
我被指去四阿哥身边后，按例会再添两名宫女、两名太监，让听心提前把人安排妥当，务必稳妥可靠。”
“是，我这就去传达给听心。”
“对了，”
月柠随口一问，
“听砚那边如今如何了？”
“柠姐姐，听砚现在可厉害了！
跟着裕亲王福全在军中当差，凭着本事屡立军功，如今已是稳步攀升、根基渐稳，很得王爷器重，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月柠眼底微松，轻轻点头：
“好，让他继续沉心蓄力、稳步发展，不必急于出头。”
说罢，她抬眸向前，身姿端稳，一步步消失在廊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