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月柠的身影转过廊角,永和宫拐角的柱子后,胤禛才缓缓走了出来。
十四岁的少年,早已褪去昔日的怯懦,身形挺拔,眸光沉得像深潭。
他静静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薄唇轻启,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你会背叛我吗……”
顿了顿,喉间微涩,又低低问了一句:
“连你,也要背叛我吗?”
风掠过廊下,一片寂静。
他定定望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她笃定。
“你不会。”
“就算……”
“就算做什么,也定是被逼无奈。”
“无妨。”
“都没关系。”
“只要月姐姐在我身边就好。”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却极深的偏执,语气轻,却字字攥紧。
“你马上就是我的人了。
只要你一直待在我身边……就够了。”
没过几日,德妃果然如约安排月柠与家人相见。
地点在宫墙边一处僻静的小厅,说是恩典,四周却都有宫人看守,一言一行,皆在人眼皮下。
一见到月柠,齐夫人眼眶瞬间红了,几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泪水簌簌落下,却不敢放声,只哽咽着轻唤:
“我的儿……”
跟在夫人身后的小男孩,怯生生又带着几分乖巧,今年已然八岁。
月柠入宫那年,他才刚满两岁,可此刻见了她,半点不认生,只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望着她。
齐夫人擦了擦泪,拉过他,柔声道:
“宏骁,快,这就是你姐姐,快叫姐姐。”
小男孩名叫齐宏骁。
他自小就被母亲日日念叨,说姐姐一个人在深宫之中,无依无靠,将来他要长大成人,学好本事,护着姐姐。
此刻一见,只觉得亲切无比,当即脆生生开口:
“姐姐。”
月柠心头一软,蹲下身,轻轻将他揽进怀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又抬手,细细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
“小骁……”
母子三人落座,几句家常后,月柠轻声问起他们在宫外境况。
齐夫人稳了稳情绪,轻声道:
“我们在外头一切都好。你在宫里安稳,又有娘娘照拂,皇上态度也明摆在那里,旁人不敢轻易欺辱我们家。
我们就守着自己的家业,安分过日子,不多言、不多事,谁来也不多搭理。”
“你父亲、你祖父当年的旧部,感念旧恩,也时常过来探望、帮衬,家里一应事务都安稳。”
说到这里,她又心疼地看着女儿,放低声音,悄声说着,
“只是苦了你,一个人在这深宫里,步步都要小心……”
月柠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温和。
她借着送茶的间隙,指尖微不可察一动,在齐夫人茶盏里悄悄化入一枚健体丹,温养身体、延年益寿。
又在弟弟齐宏骁的茶里,放下一枚融入自己鲜血的强体丹,能强筋健骨、开拓根骨,让他直接成为天生练武奇才。也不会逃脱自己的掌控,有别的心思。
丹药入水即化,无声无息。
她拉过齐宏骁的小手,眼神郑重,语气却柔缓:
“小骁,你记住,你是齐家的儿郎,祖父与父亲都是将门忠良。
以后在家,要好好学文习武,强身立志,撑起齐家门楣,不堕齐家威名,不失咱们将门风范,知道吗?”
齐宏骁虽年纪尚小,却格外懂事,听得认真,重重点头:
“嗯,我知道了,姐姐。我会好好学文习武,将来保护姐姐,保护娘,保护齐家。”
齐夫人在一旁看着,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来之前她也早已听闻,知道女儿即将被指去四阿哥身边,这原也是进宫时就预料到的事儿,这一步,是荣宠,更是凶险。
她紧紧握住月柠的手,压低声音,字字恳切:
“往后在四阿哥身边,万事多思量,护好自己比什么都强。
宫里人心难测,你千万要保重,莫要委屈了自己。”
说着,她悄悄从袖中取出一叠叠得整齐的银票,还有几样小巧精致的金锞子、贴身玉镯,一股脑塞进月柠手中。
齐家是将门,家底不薄,每年都会想方设法往宫里送东西。
如今女儿即将有了归宿,齐母更是把能给的全都给了。
月柠没有推辞,稳稳收下。
在这深宫之中,银钱、人脉、底气,一样都不能少。
她反握住母亲的手,轻声道:“你们在外平安,我便安心。
不必担心我,我会护好自己,也会护好你们,护好齐家。”
没过几日,宫里便由内务府奉了口谕,将养在永和宫的齐月宾,指给四阿哥胤禛为格格。
一同送去的,还有内务府选出的宋氏,作为试婚格格,其实也就是官女子,一并入东五所伺候。
虽都被称作格格,内里尊卑却截然不同。
康熙朝里,除嫡福晋、侧福晋外,其余统称为格格,却分着三六九等。
齐月宾是大臣之女,由上头指婚,属贵妾格格,是正经的半个主子。
宋氏本是包衣出身的性启蒙宫女,名义上称格格,实则只是侍妾,近于半个下人,日后在院里,事事都要听命于齐月宾。
择了个稳妥日子,并无半分铺张排场。
一台青帷小轿抬着齐月宾,德妃一直安插在她身边的宫女红影随行,一行人安静入了东五所。
东五所皆是独立小院,以东为尊。
月柠被安置在胤禛所居中院的东厢正房,三间屋子,内外两进,宽敞体面,正是贵妾格格该有的规制。
宋氏则被安排在西侧偏小的房间,地位悬殊,一眼分明。
落轿进门,红影垂首紧跟在月柠身后。
月柠抬眸淡淡扫过这方陌生院落,神色平静无波。
从今日起,她便是四阿哥名正言顺的格格了。
现下一行人进了东五所,四阿哥此刻还在上书房读书,并未回来。
出来迎接的是这院里管事的大太监,行事稳妥,礼数周全。
他引着众人进了中院,又把拨给月柠使唤的小太监、宫女一一指认妥当。
一同前来的宋氏还是个青涩小姑娘,性子平和,话也不多。
见到月柠,立刻恭恭敬敬敛衽一礼,半点不敢逾越。
月柠神色温和,轻声叫她起身,并未为难。
宋氏恭敬应下,便默默退去西侧自己的住处。
月柠也打算进自己的东厢房看看。
她抬手推开门,脚步微微一顿,愣了一下。
外头看着只是寻常规整的厢房,一进内室,却满眼都是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