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与月柠在书房里,将近日的黄历翻了又翻,指尖最终落在了下月初三那一处。
宜修的生辰。
这日子选得极妙,妙到胤禛抬眼看向身侧的月柠时,眼底都掠过一丝浅淡的赞许。
“就定在这一日。”
他声音低沉,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却字字都藏着盘算,
“以给宜修办生辰小宴为由,请乌拉那拉家的亲眷入府,再顺势邀几位阿哥前来小聚,合情合理,旁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月柠垂着眼,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上那一行“宜宴饮、会亲友”,唇角弯起一抹极浅、极稳的笑意。
“爷说得是。”
她轻声应和,语气温顺,心思却半点不弱,
“办在咱们王府里,局面由咱们掌着,进来什么人,说什么话,传到外面去又是何种模样,全都在咱们的把控之中。
分寸如何拿捏,何时收,何时放,全由咱们说了算。”
胤禛嗯了一声,目光深远。
胤禛太了解自己这位额娘。
心思深,手段沉,最擅长借着家事、小事,行布局之实。
一旦得知他要在府中为乌拉那拉氏的侧福晋办生辰宴,她绝不会放过这送上门的机会。
而这,正是胤禛与月柠想要的。
两人将细节一一敲定,末了,月柠才轻声道:
“明日晨起请安,我便同宜修妹妹提。”
胤禛颔首:
“月姐姐去说,最为妥当。”
第二日清晨,宜修依着时辰,准时到玉兰院请安。
入府两年有余,她早已摸透了这郡王府上的规矩。
晨起请安,不过是走个过场,与月柠说上几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话,再听她叮嘱两句,便可以退回自己院里,做自己的事儿。
今日也一样。
宜修心里盘算着,请安过后便回院,将那碗刚煎好的助孕药饮下,再歇上片刻,免得午后头晕乏力。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默想,今日药里的姜放得是不是多了些,会不会太过辛辣。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日的请安,会彻底打乱她所有的平静。
月柠端坐在上首,神色温和,眉眼间不见半分平日的疏离,反倒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
一旁的宋格格也依礼坐着,低眉顺眼,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
宜修身形端正地行了礼,起身时,只等着随口说两句,便告退。
谁知,月柠却先开了口,声音轻柔,却直直撞进她心里。
“妹妹,”
她笑意温软,
“下月初三,便是你的生辰了吧?”
宜修整个人猛地一怔。
脚步都像是在原地钉住了一般。
生辰?
她自己都快要忘了。
入府这两年多,她的生辰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
胤禛至多陪她吃上一顿家常饭,月柠按例送些布匹首饰,府里悄无声息,从不大张旗鼓。
她是侧福晋,身份不上不下,既不是正妻,也不是最得宠的那一个,哪里敢奢求什么生辰宴。
她是个庶女,在府里不受宠,以前也更是没人给她过过生辰,久而久之,她自己都习惯了低调。
此刻被月柠突然提起,宜修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愣了片刻才轻声应道:
“是……那日正是妹妹的生辰。”
她心里下意识地犯嘀咕。
齐佳月宾突然提这个做什么?
往年不过是送些礼物,爷陪吃一顿饭便罢了,今日为何特意在请安时提起?
宜修的心思本就细,又在嫡母手下熬了多年,半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在心里绕上十几个弯。
她抬眼悄悄看了月柠一眼,只见对方笑意温和,瞧不出半分恶意,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是不安。
——莫不是,要动手了?
她们同为侧福晋,她一直握着权柄但未曾有过什么行动,如今突然提起生辰,难不成是要借着这个由头,给她挖一个大坑?
宜修的心,一瞬间提了起来。
可下一刻,月柠的话,彻底打碎了她所有的防备与猜忌。
“我同爷仔细商量过了。”
月柠语气轻柔,却字字清晰,
“爷说,你入府也两年多了,一直安分守己,勤恳懂事,从前委屈了你,从未好好给你过一次生辰。”
宜修的呼吸猛地一滞。
“所以,”
月柠微微一笑,目光真诚,
“这一次,爷特意吩咐,要在府里为你办一场生辰小宴。
一来,让你请母家的亲人姐妹来府里聚一聚,说说话。
二来,也趁着这个机会,请几位阿哥兄弟一同来府上小坐,热闹热闹。”
她顿了顿,看向宜修微微发白的脸,轻声问道:
“妹妹,你意下如何?”
空气像是在这一刻凝固了。
宜修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办……生辰小宴?
还是爷特意吩咐的?
还要请她的家人,请其他阿哥们?
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两年多来,王爷对她一直不怎么热情,她从未敢想,有朝一日,王爷会主动提出,为她办生辰宴。
月柠见她呆立不动,又温声补了一句:
“爷心里是惦记着你的,不然也不会特意提出来。你该开心才是。”
开心?
宜修这才猛地回过神,一股又惊又喜的热流,瞬间从心口涌遍全身。
她连忙敛去眼底的错愕,屈膝行礼,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姐姐……爷当真……要为妾办生辰宴?”
“自然是真的。”月柠点头。
宜修这才真正相信,不是梦,也不是圈套。
一旁的宋格格见状,连忙上前,脸上带着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恭贺:
“恭喜乌拉那拉侧福晋!真是天大的喜事!
还是姐姐有福气,才能得爷这般惦记,特意为您办生辰宴,这般体面,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呢!”
一席话说得漂亮又妥帖,她不管其中有什么弯弯绕绕,但既然是月福晋亲自提出来了,她跟随应和就好。
宜修被这一连串的惊喜砸得晕头转向,先前那点怀疑、警惕、不安,在听到“是爷吩咐的”这几个字时,瞬间烟消云散。
她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大口气。
原来不是月柠要算计她。
原来,是爷心里真的有她。
这两年多的努力、隐忍、等候、小心翼翼,终究不是白费的。
他看得到,他记得,他惦记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与骄傲,从心底缓缓升起。
宜修压着唇角抑制不住的笑意,恭恭敬敬地应道:
“妹妹……妹妹自然开心。多谢爷,多谢姐姐。”
月柠见她神色真切,眼底的防备彻底散去,才又温和道:
“开心就好。
这生辰宴,是爷一片心意,你也不必拘束。
到时候,你可以将母家的亲眷都请来——
亲眷入府的次数不多,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她们来府上坐坐,一家人团聚团聚。”
这话,恰好戳中了宜修心底最在意的一处。
她入府为侧福晋,身份尊贵,可在乌拉那拉府里,她终究是庶出。
从前在家中,风光体面都是嫡姐柔则的。
她永远只能站在一旁,看着她享受众人的追捧与夸赞,看着她被宠爱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而她,只能低头,沉默,隐忍。
如今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