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脚步一顿,缓缓回身。
可他看向宜修的眼神,只有被打断的不耐,没有半分平日的温厚体恤。
那一眼,凉得宜修心口发疼。
他不再理会宜修,转身走向场中,俯身伸手。
就在指尖触到柔则的刹那,一缕清媚惑人的异香飘来,胤禛神智猛地一沉,情绪被无端放大,整个人恍惚迷糊。
也正是这一瞬,他瞬间清醒——
果然如月姐姐所料。
他眼底极快一变,无人察觉,随即借着轻咳一声,抬起袖口挡在口鼻。
袖中清冽之气一入鼻,惑人的香气瞬间被压下,神智彻底恢复冷静。
不过一息,再抬眼,他又重新换上痴迷恍惚、情难自禁的模样。
胤禛稳稳握住柔则的手,将她轻轻扶起,眼神专注炽热,一瞬不瞬黏在她脸上,温柔炙热得让人心头发麻:
“本王从未见过,如你这般才貌双绝、风姿绝世的女子。
一舞惊鸿,动人心魄。”
柔则脸颊绯红,垂眸含羞,眼波轻轻流转,带着若有似无的勾引与依赖,温顺又勾人。
胤禛望着她,声音放得极柔,清晰传遍席间:
“柔则,从今日起,做本王的嫡福晋,好不好?”
近旁众人脸色骤变,全场倒抽冷气。
皇子嫡福晋,何等大事,需皇上指婚、太后应允,岂能这般当众私定?
柔则心头狂喜,却依旧娇怯,轻轻点了点头,声若蚊蚋:
“臣女……但凭王爷安排。”
那一点头,含羞默许,媚态暗藏。
胤禛眼中笑意更深,如获至宝,当即握紧她的手,转身便要往主位走——
他要把她,直接带到自己身边落座。
宜修整个人都炸了。
从前在府里,柔则压她、嫡母轻视她,她忍了十几年。
如今她好不容易成了侧福晋,有了体面,有了排场,有了生辰宴……
这座叫“柔则”的大山,竟又一次,从天而降,死死压在她头上。
她猛地起身,声音破音,失态到极致:
“爷!您这是做什么?!”
胤禛脚步未停,头也不回,语气冷硬:
“本王自有安排。”
“可今日……今日是……”
宜修急得眼眶通红,再也顾不上体面,几乎嘶吼出声:
“爷,今日可是妾的生辰啊!”
胤禛终于回头,眼神冷得像冰,直直射向她:
“怎么,你有意见?”
一句话,压得宜修喘不过气。
她看着他紧紧握着柔则的手,看着他眼中从未给过她的温柔痴迷,只觉得心口一寸寸撕裂。
她是庶女,她从小低人一等,她好不容易熬出头……
为什么,连一天的风光都不肯给她?
“爷,您怎么能……在今日……”
胤禛看着她惨白失态的模样,没有半分心疼,只有漠然。
他淡淡开口,每一个字,都在揭开她最痛的伤疤:
“本王怎么了?
今日同样也是你姐姐的生辰。
以后她便是雍郡王府嫡福晋。
你们姐妹同天生日,一同庆祝,不好吗?
传出去,也是一桩佳话。”
佳话?
这是凌迟!
宜修僵在原地,如遭雷击,眼前阵阵发黑。
她从小被压、被忽视、被磋磨,如今她成侧福晋,风光不过半日,她的生辰宴,就这么变成了嫡姐的定亲宴、抬名宴、生辰宴。
她拼命挣来的脸面,被人当众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王爷……”她声音破碎,连哭都哭不出。
胤禛懒得再看,挥手如驱赶尘埃,语气冰冷刻薄:
“好了。你身子不适,便先回院歇着,别扫了众人的兴致。”
别扫了众人的兴致。
那她呢?
她的生辰,她的体面,她的痛,就活该被扫在地上?
宜修浑身冰凉,脸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当众扇了无数巴掌。
绝望、难堪、屈辱、怨毒,一同涌上心头。
她恨,恨得牙痒,恨得舌尖咬出腥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也浑然不觉。
她恨不得冲上去,撕碎柔则那张娇弱虚伪的脸,撕碎这对母女高高在上的嘴脸。
可她不能。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
她再痛,再恨,再疯,也只能硬生生忍着。
忍到浑身发抖,忍到心成死灰。
柔则从她身边走过时,脚步微顿,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轻蔑与得意。
那眼神分明在说:
你张狂不过半日。
有我在,你永远翻不了身。
你永远,都低我一头。
觉罗氏坐在席上,望着宜修摇摇欲坠、惨白如鬼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有我的柔则在,你算什么东西?
庶女就是庶女,一辈子也越不过嫡女去。
你再蹦跶,也终究是我们脚下的尘土。
宜修与她目光相撞,只觉得那眼神比刀子还狠。
她这辈子,从未如此恨过。
恨柔则,恨觉罗氏,更恨眼前这个,亲手碾碎她所有体面的男人。
满场宾客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神色各异。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嘴角藏着戏谑。
有人暗自嗤笑——
堂堂雍郡王,竟如此色令智昏。
更多人心中盘算:
皇子嫡福晋岂能如此轻佻随意私定?
等着吧,这事传到皇上耳中,雍郡王少不了一顿严厉责骂。
还有人摇头轻叹:
这下好了,雍郡王府往后,有的是热闹看了。
一个一见钟情的嫡福晋,一个失势难堪的侧福晋,一个稳坐掌家权的侧福晋……
这府里,往后怎么可能平静?
“四弟,皇子福晋需皇上指婚,你这般……不合规矩。”
大阿哥沉声劝道。
“是啊四弟,此事重大,不可仓促。”
三阿哥也跟着开口。
胤禛面色一沉,语气坚定,不容置喙:
“大哥、三哥放心。
宴会一结束,我即刻带柔则入宫,向皇阿玛请旨。
一切后果,我会一力承担。
我的嫡福晋只能是她!”
他态度如此坚决,众人再不敢多言。
一时间,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宜修身上——
同情、怜悯、惋惜、嘲讽、漠然、看好戏。
每一道目光,都在提醒她:
你今天,输得一败涂地。
你最风光的一天,成了这辈子最丢脸的一天。
紧接着,无数目光又悄悄转向月柠。
她是王府掌事的侧福晋,手握中馈,又有龙凤胎,体面尊贵。
如今胤禛当众失态,要立这般受宠的嫡福晋,她的地位岂不岌岌可危?
众人都等着看她慌乱、失态、强装镇定。
可月柠只是静静端坐。
浅杏常服,妆容淡雅,仪态端庄,笑意温和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有人目光望来,她微微颔首,平静对视,浑不在意,稳如泰山。
有人暗叹她是强撑。
有人心道:她有龙凤胎在手,自有底气。
一静一动,一稳一乱。
月柠的从容淡定,与宜修的崩溃绝望,形成刺目而冰冷的对比。
这场为她而起的生辰宴。
最终,成了别人的风光。
她好不容易得来的体面,成了别人踩在脚下、彰显尊贵的垫脚石。
几家欢喜,几家愁肠。
几分风光,几分心碎。
几分扬眉吐气,几分万念俱灰。
全在这一场看似热闹,实则刺骨寒凉的宴席里,
狠狠砸在宜修心上,永生永世,再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