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芒将地下银库照得如同白昼。
李永贞蹲下身,指尖抚过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每一个银锭都铸着万历、天启年间的官印,沉甸甸的,泛着冷冽的白光。十几个士兵排成一队,从银库往外搬箱子,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了胸前的号服。有人脚下一滑,半箱银子滚落在地,白花花的银锭散了一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小心点!这一箱就是五千两,摔碎了一块,你们十个脑袋都赔不起!” 梁梦环站在银库门口,扯着嗓子喊道。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麻纸账册,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每登记一箱,就用朱笔在上面画一个圈。
耿如杞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脸色苍白。他当了一辈子官,见过不少贪官污吏,抄过不少人家,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银子。范永斗一家的窖藏,就比他见过的所有抄家所得加起来还要多。他想起了九边那些饿着肚子守城的士兵,想起了陕西那些啃着观音土的灾民,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攥紧的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
傅山拿起一个箱子里的东珠,声音有些颤抖:“这是黑龙江的东珠,只有后金才能采到。一颗这样的珠子,在京城能卖五十两银子。这里整整一箱,至少有一千颗。这些钱,能买多少粮食,能救多少人命啊。”
李永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沉声道:“传令下去,所有抄没的财物,一律登记造册,任何人不得私拿一分一毫。耿大人的标兵守在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我的锦衣卫守在内院,负责搜查和看管。梁大人带着户部派来的三个主事,专门负责清点账目。凡是敢私吞财物者,不管是士兵还是官员,一经发现,斩立决,悬首示众三日。”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银库里回荡。
接下来的十几天,太原城彻底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南大街,如今冷冷清清。八大家的宅院、商号、仓库、当铺,大门上都贴着盖有巡按御史和镇守太监大印的封条,门口站着持刀的士兵。街上偶尔有行人走过,也是脚步匆匆,低着头不敢说话,只有士兵们押送财物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抄家的进度比预想的要慢得多。
晋商在太原经营了上百年,宅院修得如同堡垒一般,密室、地窖遍布各处。士兵们每天拿着撬棍和锄头,从天亮挖到天黑,几乎把八大家的宅院翻了个底朝天。范永斗的后花园里,光是假山下面就挖出来三个地窖,第一个装白银,第二个装黄金,第三个装珠宝玉器,光是搬运这些东西,就用了两百个士兵,整整搬了两天两夜。
靳良玉家的柴房里,挖出来一个一丈深的地窖,里面堆满了一袋袋的粮食,足足有三万石。这些粮食都用蜡油封了口,保存得完好无损,显然是早就准备好,要运出关外卖给后金的。王大宇家的马厩下面,藏着一个武器库,里面有两千多把刚打造好的腰刀,五百副铁甲,还有几十桶硫磺和火药,上面还印着工部军器局的印记。
也有过反抗。翟堂的二十多个家丁,拿着刀枪躲在宅院的角楼上,负隅顽抗,放箭射伤了三个士兵。耿如杞下令调来弓箭手,对着角楼放箭,又用撞木撞开了大门,半个时辰就解决了战斗。二十多个家丁,死了八个,剩下的全部被活捉,当天就被关进了按察司大牢。
每天都有新的发现,每天都有一车车的金银珠宝、粮食铁器,从八大家的宅院运到按察司衙门的后院。后院的空地上,堆满了箱子,一直堆到了院墙根。士兵们日夜轮流看守,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李永贞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天不亮就起来,带着人去各个抄家现场查看,晚上回来还要和梁梦环一起核对账目。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长出了密密麻麻的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耿如杞也一样,每天奔波在各个仓库和大牢之间,既要维持太原城的秩序,又要监督抄家的进度,防止士兵趁机抢掠百姓。
十月中旬,初步的清点结果终于出来了。
按察司衙门的签押房里,烛火彻夜未熄。梁梦环将一本厚厚的账册放在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沙哑地说道:“初步清点完了。现金白银,包括各家地窖里挖出来的现银和票号存银,一共是七百二十三万两。其中范永斗一家最多,挖出来一百二十三万两,最少的黄云发,也有五十六万两。”
“货物方面,查抄了十二座仓库,里面有粮食十八万石,铁器七万斤,硫磺三千斤,还有大量的茶叶、丝绸、棉布和药材。这些东西暂时还没法变现,估计能值个四五百万两。还有各家的宅院、商铺、当铺,一共一百二十七处,太原本地的田产三万七千顷,这些都是固定资产,慢慢变卖的话,也能值不少钱。”
李永贞拿起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眉头紧锁:“才这么点?不对啊。八大家经营了这么多年,不可能只有这么点银子。肯定还有不少被他们提前转移或者藏匿了。”
“肯定有。” 耿如杞点了点头,“我们抓了范永斗的管家,他招认说,范永斗在事发前半个月,就把最贵重的一批珠宝,交给了他的大儿子,让他带着去了江南。还有不少银子,被他们埋在了乡下的祖坟里,我们已经派人去查了。”
“还有,” 梁梦环补充道,“抄家的过程中,也有不少损耗。有几个士兵私藏了银子,被我们发现斩了三个,可还是有不少漏网之鱼。下面的小吏也趁机捞了不少,我们查出来的,就有十几万两了。”
李永贞叹了口气:“这些都是难免的。先把已经查抄出来的东西看好,剩下的慢慢查。反正人已经抓起来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已经派人给陛下送了奏折,汇报了这里的情况,陛下的旨意,估计这几天就到了。”
就在这时,一个锦衣卫百户推门走了进来,躬身道:“李公公,耿大人,梁大人,范永斗他们几个,终于肯招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疲惫。为了让范永斗等人招供,他们已经审了整整七天。这七个人都是老奸巨猾之辈,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要么喊冤,要么闭口不言,直到梁梦环拿出了从他们密室里搜出来的账册和密信,他们的心理防线才终于崩溃。
大牢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霉味和血腥味。
范永斗等七个人,被分别关在不同的牢房里。曾经不可一世的晋商大佬,如今一个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身上满是伤痕,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李永贞走到范永斗的牢房前,冷冷地看着他:“范永斗,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范永斗抬起头,脸上满是绝望和怨毒:“我没什么好说的。成王败寇,我认了。我只是不甘心,我经营了一辈子的家业,竟然毁在了你们这些阉党余孽的手里。”
“阉党余孽?” 李永贞冷笑一声,“我们就算是阉党余孽,也没有把大明的粮食和铁器卖给后金,也没有害死那么多的边军将士。你赚的每一分钱,都沾着大明百姓的血。你有今天,是罪有应得。”
他拿出一份供词,扔在范永斗面前:“签字画押吧。承认你通敌走私,承认你贿赂官员,承认你囤积居奇,残害百姓。这样,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不牵连你的远亲。”
范永斗看着供词,沉默了很久。最终,他拿起笔,颤抖着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手印。
其他六个人,也都陆续签了供词。
李永贞拿着七份供词,走出了大牢。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了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十几天的辛苦,终于有了结果。
当天下午,李永贞以镇守太监和山西巡按的名义,发布了告示。
告示上写明了范永斗等八大家通敌走私、贿赂官员、偷税漏税的种种罪行,宣布判处范永斗、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七人斩立决,三日后在太原城西门外行刑。家族男丁十五岁以上者一同处斩,十五岁以下者充军三千里,女眷没入教坊司。王登库揭发有功,免去死罪,抄没全部家产,流放云南。其余参与走私的从犯,根据罪行轻重,分别判处流放和徒刑。凡是没有参与走私的雇工、伙计和远亲,一律释放,不得牵连。
告示贴出后,太原城的百姓奔走相告,拍手称快。
三日后,西门外的刑场,人山人海。
范永斗等七个人,被押上了断头台。随着监斩官一声令下,七颗人头落地。百姓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有人扔出烂菜叶和石头,砸在他们的尸体上,发泄着心中的愤怒。
山西的事还远远没有结束。还有大量的财物没有清点,还有大量的藏匿的白银没有挖出来,还有那些收了晋商贿赂的官员,还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而远在北京的朝堂上,一场更大的风暴,也正在酝酿之中。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梁梦环道:“传令下去,抄家继续。所有藏匿的财物,一定要全部挖出来。所有涉案的官员,不管官职大小,一律彻查。过年之前,必须把山西的事,处理出一个眉目来。”
梁梦环躬身应道:“是,李公公。”
我现在就是一个无情的麻字机器,只要您动一动,发财的小手,您说更几张,咱就更几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