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后金中军大帐。
各旗旗主接到军令后星夜往回赶。代善是最后一个到的，掀帘进帐时甲胄上还沾着黄泥，面色灰败，一言不发地落了座。大帐里除留守辽东的岳托，大金的核心人物全数到齐。帐中的油灯火苗被夜风扯得忽长忽短，照得每个人的脸半明半暗。
皇太极坐在鹿角椅上，面前摊着刚从北边送来的军报。
“独石口丢了。满桂占了隘口。”
帐中静了一瞬。莽古尔泰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得案几上的茶盏晃了几晃，茶水泼了一桌。
“那就打回去！”他嗓门震得帐帘直晃，“满桂才几千人？集中主力往北冲，拿人命填也把隘口撕开！”
代善捻着佛珠，没看他，声音不高：“隘口是死地。满桂以逸待劳，草料场已经烧了，马饿着肚子仰攻，要填多少人命？填下来之后呢？明军各路兵马就在身后，南面孙承宗，西边曹文诏、东边黄得功，三面追着打，你守得住？”
莽古尔泰被噎住了，脸上横肉抽了抽，坐回去时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代善提出了另一条路：往西，绕过独石口，走蒙古草原回辽东。路虽远，但明军的边墙管不着草原。
“走草原回辽东少说要大半个月。”多尔衮摇头，“粮草只够十几天，十天没粮，骑兵变步兵，步兵变死兵。何况蒙古仆从军已经在杀马充饥了，再往草原深处走，他们第一个反。况且那样我们的侧翼就容易暴露。”
代善没有反驳。佛珠在他指间停了片刻，又缓缓转动起来。
往北是死路，往西也是死路。帐中没有人再提出第三个方向。阿巴泰望着帐顶出神，济尔哈朗低头搓着手上的老茧，杜度谁都不看只盯着皇太极的脸色。沉默比争吵更让人难熬。
皇太极始终没有开口。他坐在那里，目光钉在舆图上，从怀来一路往南划，划过保安、划过延庆、划过那些空荡荡的堡寨，最后停在宣府镇城的位置上。停了很久，又慢慢往北划回独石口。
他终于站起身，指尖点在宣府城上。
“往南。”
帐中所有人都看向他。莽古尔泰皱着眉刚要开口，被皇太极抬手止住了。
“孙承宗是宣大总督，节镇就在宣府。把四万大军压到宣府城下，做出拼命的架势，他必然调兵回援。满桂在北边，曹文诏在西边，黄得功在东边，至少有一路得动。只要有一路动，缝隙就出来了。”
他指尖从宣府往北一划：“缝隙一出来，就不必硬闯隘口。趁夜掉头往北，全军从独石口穿过去。”
帐中沉默了很长时间。多尔衮率先点了头，补了两条：前锋到宣府城下多设旌旗、多放空炮，把声势造大；各旗做好随时掉头北返的准备，号炮一响一刻不许耽搁。代善捻着佛珠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
“既然是佯攻，就不能真攻。谁要是杀红了眼把佯攻打成了真攻，就是拿全军的命开玩笑。”
皇太极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明日一早全军拔营。多尔衮领两白旗为前锋，到宣府城下造势。主力跟在后面，随时准备掉头。号炮响一声，往南；响两声，全军往北，不许耽搁。”
各旗旗主陆续出帐时，天边已经泛了青灰色。草原上的风裹着沙尘打在帐篷上，沙沙的，像下雨。
皇太极独自留在舆图前，盯着宣府的位置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他在宣府。”
身旁的多尔衮没有接话。
宣府镇城，总督衙署。
天还没亮透，两拨夜不收先后驰入城门。塘报一封接一封递进衙署。孙承宗已经起了，披着外衣站在舆图前，听幕僚念完两份塘报。
昨夜后金各旗旗主全部往中军大帐方向赶，火把不断，马蹄声整夜没停。今早后金中军不再往北走，开始往南移动，前队已经往宣府方向探路。
孙承宗端起案上的茶抿了一口。茶是昨夜泡的，早就凉透了。他盯着舆图看了半晌，放下茶盏，提起了朱笔。
“他不是要攻宣府。他要让我们以为他要攻宣府。”
笔尖在舆图上画了两道箭头，一道虚的往南，一道实的往北。虚的指向宣府，实的指向独石口。
幕僚问要不要调满桂回援。宣府城只有三千守军，敌军主力往南压，万一假戏真做攻了城，三千人未必顶得住。
“满桂不动。”孙承宗落笔很稳，“不管南边闹出多大动静，独石口一个兵都不许动。隘口必须钉死。”
他又补了两道令。曹文诏、黄得功往中路挤压的时限不变，两翼继续往洋河方向合拢。宣府城四门紧闭，城上加派旗帜，城头多放空炮，把动静闹大。
“他要演，我们就陪他演。”
幕僚一一记下，又抬头看了一眼舆图上那道往北的实线箭头。满桂已经钉在独石口，曹文诏和黄得功正在往洋河河谷方向压，卢象升在南边的山道上布防，林丹汗的骑兵已经在往归化城方向走。各路兵马都在按预定时限往中间合拢。
孙承宗走到窗前。天已经亮了，宣府城头的旗帜在晨风里翻卷，城墙上隐约传来守军换岗的吆喝声。街面上空荡荡的，整座城像一台拧紧了发条的机器，在安静中等着什么东西到来。
“四万大军没有粮草，他的佯攻撑不过三日。三日之后粮草耗尽，不管戏演得多真，都得往回跑。”他望着窗外，语气平静，“到那时满桂在北边等着他，曹文诏、黄得功在两翼等着他，卢象升封了南边的山口，林丹汗抄了他的后路。”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舆图上洋河河谷的位置。
“围猎这种事，最怕猎物不跑。猎物一跑，就该收网了。”
（在此感谢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牛批，墨狱，//kill@e,玉三分，天净六翼，当之无愧的八房，碧血天下，半轮明月在送的小礼物，感谢大家的支持，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