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朔手腕一翻,将摊开的钢板图纸夹进文件册,手按向腰后的勃朗宁。
“赵虎!”
“在!”门外赵虎应声,脚步声立刻到了门口。
“跟我走,去外墙。”
林朔拉开门,赵虎已经把毛瑟骑枪背好,腰间插着两颗手榴弹。两人顺着后园回廊快步往外走,青砖路上的脚步声敲得格外清晰。
刚走到内城城门洞,一个穿灰布短打的侦察兵从斜刺里冲出来,半跪在地行礼。
“三少爷,是探子摸墙,被卫兵发现打跑了。”
“还有别的消息?”林朔扫了一眼他沾着尘土的裤腿。
侦察兵从怀里掏出折好的信递上来:“保定方向刚传来的密信,您看。”
林朔拆开火漆,快速扫过信上内容,指尖顿了顿。
旧清朝廷居然真的怂了。原定三万兵马半个月后开拔的围剿计划,直接推迟了一个多月,前线部队全停在保定境内待命,半步都不许往前挪。
“朝廷怎么突然变卦了?”赵虎皱着眉问。
“列强施压了。”林朔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咱们刚把八国联军先头打退,他们肯定给旧清递了话。”
赵虎啐了一口:“这群软骨头,就会怕洋人。”
林朔没接话,沿着城墙根往枪响的位置走。城墙上的卫兵已经拉开了警戒,顺着墙根搜了一遍,只在墙角发现两个新鲜的鞋印,人已经跑没影了。
鞋印是西式军靴的纹路,不是旧清兵的式样。林朔蹲下来摸了摸鞋印边缘,眉头皱起。
不是旧清的探子,那是列强派来的?
“搜过附近了吗?”
“搜过了,没人。应该早跑了。”卫兵队长躬身回禀。
林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跑了就跑了,本来也没指望能留住。他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
“走,跟我去北边。”
北京紫禁城军机处,晨露还没干,议事厅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荣禄穿着九蟒五爪的锦袍,端坐在上位喝茶,茶盖碰着瓷碗,轻得没有声响。铁良站在一边,手指捻着朝珠,脸色绷得紧紧的。
两人都在等皇上驾临,商量围剿天津的事。三万兵马已经调齐,粮饷也预备好了,就等拟旨下发,三天后开拔。
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靴底踩在青砖上,噼里啪啦乱响。
军机章京捧着一封烫着外交火漆的信封,脸色发白闯进来,喘得话都说不利索。
“中堂,良大人!总理衙门刚转来的,列强联合照会!”
铁良手一顿,朝珠串猛地一滑,滚了好几颗才停下。荣禄放下茶碗,茶盖稳稳扣在碗上,发出一声轻响。
“拿来我看。”
荣禄拆开火漆,看完第一行,脸色就沉了下来。手指捏着信纸边角,指节慢慢发白。
铁良凑过去扫了一眼,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列强要求清廷立刻停止围剿天津,还说什么“天津局势未明,不得擅自用兵,否则一切后果由清廷自负”。
这哪里是照会,分明是最后通牒。
“皇上快到了,这可怎么办?”军机章京额头全是汗,指尖都在抖。
话刚出口,门外就传来侍卫的唱喏声:“皇上驾到——”
荣禄赶紧把照会折好,站起身迎到门口。载湉穿着常服,脸色透着几分倦意,走进议事厅扫了一眼众人。
“怎么回事,朕远远就听见脚步声乱响。”
荣禄双手捧着照会递上去:“皇上,总理衙门刚转来列强的联合照会,请皇上御览。”
载湉接过来,逐字看完,脸上的倦意瞬间没了,手捏着信纸,半天没说话。议事厅里静得吓人,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你们都说说,该怎么办?”载湉把照会放在案上,开口问道。
没人说话。你看我,我看你,都往后缩了半步。
谁都记得半年前的事,八国联军兵临北京,连颐和园都被烧了,这个时候得罪列强,谁担得起这个责任?真把洋人惹毛了,再打进一次北京城,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铁良往前跨了一步,咬了咬牙:“臣以为,围剿不能停。三万兵马已经调齐,粮饷也花了上百万两,现在说停就停,岂不是示弱?”
荣禄咳嗽一声,慢悠悠开口:“良帅说的是道理,可洋人那边……”
“洋人本来就支持林朔,咱们停兵,不就是遂了他们的意?”铁良打断他。
“可真打起来,洋人出兵,咱们挡得住吗?”荣禄抬了抬眼皮,“半年前的仗,咱们什么下场,你忘了?”
一句话把铁良噎住了。半年前的惨败,整个军机处没人敢忘。当时义和团吹得神乎其神,说刀枪不入,结果洋枪一响,全线崩溃,连皇上都得往西逃。
现在旧清刚喘过气,国库空得能跑马,再跟列强开仗,那就是找死。
载湉靠在椅背上,指尖敲着案几,敲一下,停一下,整个议事厅只有这个声音。敲了十几下,他才缓缓开口。
“别打了。”
“皇上?”铁良猛地抬头。
“传令前线,暂缓进军,原地待命。”载湉的声音透着说不出的疲惫,“等列强和林朔谈出结果再说,现在咱们……惹不起。”
荣禄立刻躬身:“臣遵旨。”
铁良站在原地,攥着拳头,半天,才缓缓垂下肩膀:“臣……遵旨。”
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旨,当天就送出了北京城,快马加鞭往保定赶。原定的围剿,就这么黄了。
林朔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往城北的地下石屋走。那是之前挖的秘密储藏点,专门放召唤来的坦克。
地下石屋开在城墙根下,入口藏在废弃的柴房里,推开活动的青砖,往下走十七级台阶,就是一间能容下两三个开间的石屋。
赵虎掏出火折子,点燃靠墙的油灯,昏黄的灯光瞬间亮起来,照亮了屋子中央那辆钢铁巨兽。
墨绿色的装甲,长长的炮管,交错的履带,就是林朔召唤来的第一辆马克IV型坦克。炮塔侧面焊着编号,刻得很深。
林朔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冰冷的装甲,指尖能感觉到钢铁的厚重。发动机舱密封得很好,没有进水进灰,所有零件都完好。之前算好的,传送阵建好后,每天能召唤一辆,第一辆已经到位了,后面只要攒时间就行。
赵虎凑过去敲了敲装甲,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这铁疙瘩真能打仗?比洋人的铁甲舰还硬吧?”
“一炮能轰塌三丈厚的城墙。”林朔笑了笑,收回手。
之前在模拟里,就是这东西碾平了器灵的首都,现在拿到现实,就是他跟列强正面硬拼的底气。旧清围剿推迟一个多月,正好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攒够半个连的坦克,到时候大沽口的列强舰队来,正好给他们一个惊喜。
检查完坦克,锁好入口,林朔顺着台阶往上走,回到地面。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染着一层橘红色的晚霞。
他没回后园,直接顺着楼梯登上了知府衙门的楼顶观景台。赵虎留在楼下警戒,他一个人扶着女墙,往两个方向看。
南边是大沽口方向,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腥气,远处海平面上飘着淡淡的黑烟,那是列强的前锋舰队,已经离大沽口不远了。
西边是保定方向,能看到远处地平线上的炊烟,旧清的三万兵马就停在那里,不动了。
林朔摸着女墙的砖,心里算了算。一个多月,足够召唤出四十多辆坦克,再把兵工筹备所的架子搭起来,攒出第一批炮弹。等列强主力过来,正好硬碰硬打一场,打疼了他们,才能谈出想要的条件。
他正算着,眼角突然瞥见南边海平面上,有什么东西不对。
黑烟越来越浓,越来越近,跟着,几个模糊的黑影从浓烟里露出来,顺着海岸线往天津方向移动。那不是军舰的轮廓,是……钢铁战车?
列强的陆军居然已经登陆了,还把装甲战车开上来了?
林朔眯起眼睛,手搭在眉骨上,往那边仔细看。黑影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轮廓,真的是坦克,至少有三辆,排成一字形往这边开。
1900年,列强怎么会有坦克?
他心里猛地一沉,盯着最前面那辆坦克的炮塔侧面,借着落日的光,看清了那里刻着的印记。
一个小小的,浅灰色的猫爪印。
跟他召唤的坦克侧面,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