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传出忙音,陈永仁放下听筒,手还搭在机座旁,肋下的伤处抵着桌沿,汗从额角渗出来。
没人追问刚才的电话,屋里人都听见了,风把纸页翻起一角,陈永仁脸色发淡,却已经转向门口。
“我回货运行,旧账房还有原始流水,再拖下去,柜子都给他们搬空了!”
伸向桌角的手碰到了登记簿,林跃把簿子横过去,盖住车钥匙,书脊没放正,又挪回半寸。
“那几册账藏在哪层柜子里,别人找不到,得我亲自去!”
林跃没有松开簿子,盯着他护在肋旁的另一只手:“账还等着你认,你弯腰都费劲,回去撞上韩琛的人,谁把你带出来?”
陈永仁扯了扯衣襟,喘息牵着伤处,肩膀仍朝着门口:“我在他手底下这么多年,他认出了我,到今天我才知道?”
“钥匙留在这儿,你一个人回去,还用韩琛另外找你?”
送件簿摊在桌上,里头记着陈永仁送过的账,往下几行却是陌生名字,他的视线停在那里。
“这些人的账还没翻出来,账房一清,连名字都没了。”
林跃抽出白纸和笔,推到送件簿边,叫他只写亲手经办的部分,警署的搜查另有手续要办。
隔着那本登记簿,陈永仁盯住钥匙,手臂终于垂了下去,何尚生合上记录本,提醒搜查手续没办齐,谁也不能进账房取物。
“椅子在这儿,别再拿伤口抵桌子了。”
林跃往外拖出椅子,陈永仁扶着椅背坐下,手掌护住肋侧,车钥匙还在登记簿底下。
娄晓娥把丙十九的原始回单铺开,核验抄件叠在旁边,一并推到律师手边。
“争议查询照原回单办,别为催得快,补造一张提款凭证。”
律师翻到汇字四七一号和四七二号,两笔各六万,入账记录都在,笔尖却停在十二万旁边。
“我得知道钱从哪儿来,哪笔先转出去,最后谁收了,十二万全算阿华家的,这个数我不能替他们认。”
娄晓娥把文件推近:“前两天那笔总账,还有人想拿来直接抵旧债,照回单上的记录填,缺页我另外写明。”
林跃的手指落在三栏核对表上:“丙十九净额八万六千,六千进了谭成的手续费户,余下的钱,逐笔找。”
款号补进查询申请,娄晓娥又附上原账抄件和缺页说明,结论一栏没有签字,只请承办方保留原册,核对付款记录。
澳门的正式联络电话打来,承办员核完港方材料,报出回单和寄售账抄件的编号,交接记录也已收齐。
“原册和相关款项的保全正在申请,依据就用这几份材料。”
娄晓娥记进银行登记簿,追问卢炳生的去向,对方答应由当地人员核实他的安全,具体地点不向无关人员透露。
林跃让律师再翻一遍附件,两张汇兑回单要带齐,未经核实的口供另放,不能夹进申请。
下一通电话从旧米栈说起,林跃摊开三年前的运输记录,报来的门牌就在上面,照片旁的仓屋也对上了。
承办人员带着已有材料去核对货运登记,没获准进仓屋,只在外头登记车辆,沿着周边查访。
一辆货车从窄巷开出来,后挡板挂着旧货票,日期那一栏空着。
拦车查验时,驾驶座旁的人把左手搭上车窗,缺了小指,正是照片里的断指代理。
“受人委托,替人搬几箱货,车上没违禁品。”
警员核对车号时,车厢里传出几下闷响,像鞋跟在踢木板,代理转身去拉车门,被警员拦了回去。
另一人从侧门打开车厢,货箱后头关着卢炳生,嘴上缠了布,手腕有一道新勒痕。
断指代理被当场控制,卢炳生送到当地警署检查,身旁一直有警员陪着,临时保护也征得了他的同意。
“笔录按澳门程序办,港方不派人越境押送,人和证物都要走正式移交手续。”
何尚生把回报记入案卷,陈永仁往椅背上靠了靠,吐出一口气,护在肋下的手跟着松开。
不久,承办员把电话交给卢炳生,律师和当地警员都在旁边,初询照常记录,正式笔录留待澳门面谈。
“邱德胜那三张空白签名联,我见过,上头的签名是他亲手留下的。”
隔着听筒,卢又补了一句,货名和金额是什么时候填上的,连同受款栏,他一概没亲眼见过。
律师逐一报出款号:“汇字四七一号,四七二号,各六万,听得清吗?”
听筒里只剩电流的杂声,过了一会儿,卢才报出八万,记得是从丙十九结余里出的。
“余下四万是韩琛自己的往来款,不能算到邱家赔款里。”
娄晓娥在记录旁注明初步陈述,又添了一行,须核对原账和付款凭证,笔尖停在四万后面。
林跃把核对表推给律师:“八万列待追偿,六千手续费另案查,来源还没弄明白的,单留一栏。”
“这四万按韩琛的往来款核,两张汇兑单凑在一起,别让邱家替他认账。”
律师重排申请,把三项金额逐一核对,再标出对应的账页和回单,韩琛那四万旁边,另外留了异议栏。
卢还在电话那头:“我留在澳门接受保护,正式传唤我就到场作证,原账在哪儿我认得,谁的钱,总得拿完整凭据给我看。”
娄晓娥记下这句话,请当地警员在初询记录上写明,正式证词还待面谈。
听筒刚放下,蓝江从门外进来,把抄着车牌的纸放到何尚生面前,韩琛账房的伙计正在搬木箱,箱上贴着账册和旧簿编号。
“我在街对面记的,没进去过,货车也没拦,搬运时间和门牌在底下,你赶紧核。”
何尚生核过正在查办的假票案,又比对转账凭据,才把材料交给蓝江,让他起草搜查申请。
“批文没拿到,账房里的东西别碰,申请就照这些证据写。”
等蓝江拿着材料出去,林跃转回头,娄晓娥还在核对那三项金额,头也没抬,递给律师最后一页,手指停在日常清算户旁。
“争议款别挤进这个户头,你再核一遍。”
档案桌边响了一下,刘建明的手落在铁盒上,要取里面的旧派遣档案。
“澳门那边要核对人员,我抽原档用一下,回头直接交还。”
何尚生把封存登记簿转向他,铁盒仍留在桌上。
“两个人验封,逐页登记,调阅理由填这里,归还时间也空着,原档只能在这儿看,单独调阅办不了。”
刘建明冲他笑了一下,手还扶着盒盖,没有挪向登记簿。
“里面有暗线名单,这么公开查验,牵连了别人算谁的?”
“名单不用念,原档放在这儿,你把调阅人那一栏填上。”
何尚生逐个念出封条编号,记录员的笔跟着走,刘建明转头望向陈永仁,后者没有接话,仍坐着等何尚生询问。
林跃取出钢笔放在登记栏旁,把簿子推到刘建明跟前,笔杆滚了一下,碰到他的手背。
“把韩琛交代你的话写下来,哪一天,在哪儿,照实写。”
刘建明盯住钢笔,抿了几次嘴唇,才把手从盒盖挪到纸边,手指碰着笔夹,又退开。
“我要单独录供,韩琛和陈永仁的事,别跟其他人的笔录混在一起。”
何尚生没有接话,等记录员写完这项申请,才让他按程序安排录供。
刘建明抬眼望向林跃,手还停在钢笔旁边。
“韩琛让我处理陈永仁,人跟账我都能交,可我的旧档……你们得先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