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先生,烧旧档这件事,你找错人了。”
林跃把铁盒推回何尚生面前,袖口蹭过杯沿,凉茶洇湿一片,他没擦袖子,只让何尚生把移交登记补上。
“我替你们办了这么多事,还换不来一次机会?”刘建明碰翻茶杯,水沿着桌面流向总表。
“哎,纸!”林跃抽走纸页,指腹沾着水,抓着纸角抖了抖,又朝刘建明笑笑。
“人好端端坐在这里,还能请律师,你把供词讲完,别老盯着那几页旧档。”
刘建明张开嘴,林跃已经递来毛巾,把笔放在询问纸旁。
“韩琛怎么逼你,今天你帮过什么忙,都记上,前头经手的那些事,也得照实认,免罪的字,我签不出。”
何尚生收起铁盒,叫记录员另开一页:“判什么,得等法庭的文书,你有话就接着讲。”
坐回桌边,林跃给那份待补的搜查材料腾了个位置,刘建明却挡住询问纸,提出请律师,何尚生让他自己选。
来的是一位同银行没有委托关系的事务律师,刘建明解下腰间配枪,警员核过弹数,连枪套一并封存。
药油味从旁边飘来,陈永仁就着温水吞药,喉头动了几次,又含了一口水,指头搭在名单上。
“这上头的人,今晚还得有人照应。”
律师读完询问事项,在见证栏签名,刘建明问起免罪的条款,递回来的仍是刚才那张纸。
笔帽在牙印处裂了一个口,笔尖悬在空白上方,迟迟没落下。
“三年前那三张空白底联,娄家的,是我替韩琛领走的。”
何尚生单列出日期:“领件这天,谁在场?东西带出门以后,交给了谁?”
“我交到韩琛手里就走了,拿了三百块,正文后来填了什么,你问我也没用,填好的那张我没见过。”
对面那截袖子缩了回去,红绳藏进里头,娄晓娥将父亲的辨认记录搁到旁边,经手人一栏空着。
“我父亲前头还漏过话,光认出红绳,这栏填不了。”
笔尖拨回经手人那一栏,她又问:“三百块谁付的,你没留凭据?”
刘建明掏出扁皮夹,两张旧纸折得小,边上磨破了,摊到桌面,还翘着折角。
黑蜡领用回条写着韩琛货运行代领,三百港币的报酬收据上,事由填了代办水路文件三件,都有刘建明的签名。
“报销存联,我留下了,韩琛哪天不认这笔钱,我总得拿给他看。”
林跃没有碰原件,请何尚生登记来源,让律师核对编号,铜夹里的残蜡还待检验,这两张旧纸也得同原册对照。
刘建明抬起脸,手还搭在收据上:“韩琛说过,替我清掉旧身份,让我安心当警察。”
“这话是哪回说的?后来又找你办了什么?”何尚生给记录员换了一张纸。
“每回都说还差一件,这回要档案,下回把家里人的照片拿来,我问他什么时候完,他就叫我等。”
记录员的笔追不上,何尚生让他一件件报出威胁的时间和地点,提到的家属另列一页,交人做保护核查。
两张存联还摊在桌上,林跃将未编号的附页副本推过去,纸角挨着收据,伸手点住索人那一处。
“这张夹在正式来函里的纸,送进娄家之前,过没过你的手?”
毛巾在脸上揉了几下,刘建明点头,额头的汗擦掉了又冒出来:“韩琛给我的,我夹进去,逼娄家撤追偿。”
提起封袋,他朝陈永仁望了一眼:“责任,叫他背。”
椅脚蹭响,陈永仁挪开椅子,掌心护着肋侧,刘建明等了片刻,他却只把剩下的半杯水端到跟前。
“现在都认了,你们这下满意了吧?”刘建明扔下毛巾,两边脸颊擦得发红。
娄晓娥把供述拆开记到各项下面,缺凭据的地方留了空:“你说得快,领蜡那张回条,我还没核呢。”
“底联谁交的,蜡从谁手里领走,还有这张夹页,都得找人来对,你没碰过的钱,别一张嘴也认下来。”
八万与四万之间添了一道横线,她将笔停在空栏上:“阿华母亲那笔钱,还得查,别拿他这几句话凑数。”
何尚生让刘建明逐页核看供词,改动处签名,两份旧收据也列入新证物清单,蓝江拿到了核验副本。
搜查申请早就递了,蓝江把副本装进公文袋,去补韩琛港岛货运行的那份材料,林跃跟到门边,问搜查令什么时候批。
蓝江扣紧公文袋,快步往外走:“催着呢,又不在我手里批,外围的人还守着。”
两小时过去,律师核对完供词,放下笔,刘建明仍坐在原处,转过脸去喊陈永仁。
“你的原始身份底册,还在我手里,韩琛没拿到。”
笔尖又落到询问页上,刘建明报了地址:“协查楼三楼,旧值班柜,我自己的保管箱。”
“派遣簿能核警号,照片和指印得找那本底册,原始签认也在里头,你一直没拿到的那些。”
何尚生合起清单,手掌没离开封面:“这本底册,怎么一直扣着?”
刘建明偏过脸,望向窗户:“韩琛叫我拿它堵他的嘴,我没给,放在我手上,还能谈一谈。”
林跃拨开面前那张三百元收据的副本,给何尚生腾出地方,底册的存放地点也记进了清单。
两名警员被叫到跟前,何尚生交代一同取回原件,到协查楼核验,叮嘱他们看好底册,不许私下交换。
刘建明点头,眼睛却跟着记录员的手走,供词装袋,封口盖章,他伸出手,接到的只有律师递来的副本。
“合作记录呢?”
翻到末页,拇指在那行字上来回摩挲,又翻到前页,三年前的事还在,改动处留着他自己的签名。
“底册我也交出来,还能穿这身警服吧?三年前的事,一直留在这儿?”
律师把副本推回他手边,封好的原件已经收走,刘建明扣上领口,试了两次,纽扣才穿过扣眼。
出银行时,晚风里有煤烟味,娄晓娥拂去林跃袖口的一片纸屑,又替他理平袖子。
“跟着警员,别自己往前凑。”
掌心的凉意贴着手腕,林跃应了声好,前车里,何尚生已经带着刘建明坐好,陈永仁扶住车门,慢慢收进腿去。
娄晓娥还得留下盯账,送他坐进后车,关严车门,隔着玻璃点点头,才转回银行。
到了协查楼,何尚生在二楼核验室办登记,叫一名警员守楼梯,另一人陪同取箱。
“我去认一下柜子,警员跟着,可以吧?”刘建明离开桌边,陈永仁扶墙跟出来,上到转角,手又捂回肋下。
跟到转角,林跃见陈永仁还停在那级台阶上,喘息夹在话里:“你留好原件,往后也用得着。”
刘建明没有回头,三楼值班间亮着灯,敞开的柜里塞着他的私物,警员站在他侧后,接过钥匙,核对编号。
原本退在一旁的刘建明,等箱盖刚翻起,便撞开警员的胳膊,扑到柜前。
“别动!”
蓝灰底册被他搂在胸前,另一只手从箱内旧物中抽出来,握着一把短枪,陪同警员退开半步,喊出了声:“有枪!”
身后脚步乱了,何尚生已从核验室冲上楼梯,林跃拦住跟来的记录员:“回屋报援,别往上走!”
“刘建明,把底册拿回来,你自己还得交代清楚!”陈永仁堵在楼梯口,扶墙的手没有松开。
枪口转过来,守楼梯的警员被逼回墙边,取箱的那个也退了,刘建明贴着扶手,一步步往楼上挪。
何尚生伸手按下后面警员的枪口,陈永仁就在转角,林跃探头望过去,只能看见他护在肋下的手。
铁门被风吹得碰响,刘建明退上天台,陈永仁鞋底在台阶上蹭了一下,撑住扶手,又追了上去。
“底册留下!”
林跃跟到楼梯上段,底册啪地摔上水泥台,旧封签裂开半截,刘建明拿枪身抵住封皮,领口湿了一片。
“我答应交东西了,还要怎样!”刘建明的眼睛红得厉害,枪身在封皮上挪了一下。
跨过门槛,陈永仁摊开手,背后的脚步越追越急,他朝后摆了摆手掌,脚下没再往前。
“那是我的身份,刘建明,我等了这些年,你还拿它换什么?”陈永仁望着封皮,胸口接连起伏。
楼梯上有人喊放枪,陈永仁才一回头,刘建明便抱起底册,移到了铁门前。
“我帮你回警队,你一归队,就要把我送进牢里?”刘建明抬起短枪,挡住了陈永仁下楼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