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仁把双手摊在胸前,掌心朝外,鞋尖停在台阶边。侧身时扯到了肋下的伤,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枪我不碰,你把底册放下,咱们谈,行不行?”
雨水积在水泥地上,他脚底滑了一下,赶紧抵住台阶,张开的手没有收回来。
刘建明熬得眼底发红,短枪一直对着陈永仁,另一只手把底册按在胸口。
“退后!叫他们走,我拿册子换条活路!”
楼梯口有人往上挤,林跃伸臂拦住那人,对方的肩头撞得他手肘发麻。他咽了口唾沫才开口。
“刘先生,楼下的人不会撤。你想拿陈永仁换册子,没用。听我说两句。”
“你叫他们放我走,我就给你册子!”
汗水沿着刘建明的脸侧往下淌,林跃没有上前,手臂仍横在身后警员的胸前。
“带走这本册子,身份就能跟着改?那张三百块的代办领款回条刚登记进案,收钱的人还在,你烧哪一页?”
枪口往陈永仁身上偏了半寸,刘建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再开口时,只盯住了他。
“你答应不作证,册子现在就给你。”
陈永仁嘴角还沾着药油,吸气时胸口不敢挺直。等那口气缓过去,他才重新望向刘建明。
“我的身份还没核回来,你又要我替你编口供?”
“装什么清白!你替韩琛干了多少年?”刘建明抬起手腕,枪口对准他的胸口。
“我替韩琛跑过账,口供里都有。你要我替他改口,连交付记录也抹掉?这事别找我。”
陈永仁摊开的双手又往外移了些,维修门外响起脚步,何尚生带着两名警员绕了进来。
隔着半个天台,何尚生抬手示意同伴散开,沿着水箱往前挪动。刘建明已经转身,枪口越过陈永仁指向维修门。
“别过来!再走一步,我打穿他的腿!”
水箱旁的脚步停了,何尚生没有拔枪,只朝他怀里的底册抬了抬下巴。
“底册还挡在胸前呢,刘建明,你想交册子,还是想开枪?”
刘建明举枪往维修门那边退,手指还抵着扳机,底册护在胸前,汗水把旧封皮浸出了一小块深色。
林跃向水箱那边摆手,掌心也湿了。等何尚生收住脚步,他才重新叫了刘建明一声。
“底册放地上,枪也放下。手拿开,我们就在这儿听你说。”
刘建明在陈永仁脸上停了一会儿,又望向楼梯口,旧册子擦过衣扣,发出沙沙的响声。
“你替我作证,韩琛会放过你吗?”
陈永仁的膝头发软,脚跟仍抵着台阶,抬起的手掌没有落下。
“三年前我给他跑账的那几趟,刚才已经交代了。你要听,我当着你的面再说一遍。”
水箱边传来鞋底蹭水的响动,何尚生趁着说话又挪近一步,枪口随即掉转。何尚生抬臂护住脸侧。
维修门后的警员扑上来,扣住刘建明的手腕。短枪撞在墙上,刘建明的食指松开,没扣下扳机。
何尚生接过短枪,另一名警员已经架住刘建明,把他抵在墙边。
“刘建明,你涉嫌持枪逃逸、妨碍调查和伪造交付材料,现在正式拘押。”
手铐合拢,他还用胳膊夹着底册。陈永仁伸手抽了两下才取出来,随后交到何尚生手上。
“交册子的经过,麻烦记全。我三年前跑账的那几页别撤掉,留在案卷里。”
何尚生封存底册,把页码和交接时间核了一遍,确认封条贴妥。刘建明刚才提出的条件也逐句记了下来。
楼下的警员上来接人,陈永仁却留在台阶边,等记录员腾出手才掀起衣角,指了指肋下的伤。
天台的风从楼梯口灌下去,刘建明低着头,手铐碰在扶手上,响了一声。
搜查批文送到蓝江手里时,韩琛的货运行正准备关门,前后出口随即有人守住,搬箱子的伙计全堵在门内,韩琛被扣在账房里。
柜底拖出一只旧木箱,蓝江掀开箱盖,往来账挨着现金支出单,几张未结的回单散在上面。
“封条拿来,箱子就在这儿封,搬箱子的几个人留在旁边,经手哪页,把人名记上。”
隔着账房的门,韩琛张了张嘴,搬箱子的伙计转头望他,等了片刻,没听见他招呼人。
“货运行的旧账,你们拿这个就能定我的罪?”
封样单递到门口,蓝江用笔尖点了点移交栏,没让人把箱子抬走。
“收款人还得一个个找来对账。你不是说这是货运行的旧账吗?一会儿就照着这几页说清楚。”
封箱前,查账员从箱底翻出一叠未归档附页,单独登记,澳门票据处的补件也在这时送到了银行。
银行会议室里,律师把病房记录移到签收页旁边,用笔杆指着日期,邱德胜的死亡时间早于那页的补写时间。
“这张签名联以前就签好了,有人留着,邱德胜死后,又把空的地方填上了。”
交付回条摊在三张签名联旁,律师沿着领件日期核到经手签名,刘建明经手的那一段接上了。
刘建明领走时,三张纸的货名和金额都还空着,受款栏同样没填,后来的正文是在他交出签名联以后补上的。
澳门的正式口供送到,卢炳生确认八万块属于丙十九货款,韩琛自己的往来款另占四万。
两笔钱进了同一个结算户,汇出时拆成两张六万回单,娄晓娥核过回执,抽出澳门那份索人附页,盖上作废章。
“父亲那三张空白签名联留在案卷里,别一听有人认罪,就把他的材料撤出来。”
娄半城把手按在更正说明上,抬头时揉了揉眼窝,纸面蹭起一道皱痕。
“空白联是我签的。这份说明也交给你们。后补的货名和款项还缺什么材料,给我列张单子。”
林跃没有接他的话,转头让律师另画三栏,原签名与后补正文分开,交付记录单列在旁边。
律师把能核上的凭据附在各栏后面,缺材料的位置留白,娄半城那份更正说明夹在签名项下。
陈永仁的身份核验有了结果,秘密警号恢复,却限于规定范围内使用,过去的行动经历另案审查。
何尚生把决定交给他,翻到附页,指了指三年前跑账的记录。
“协助办案的权限写在前面。这张审查通知也得签收,旧案那边还等着问你。”
“往后要我办什么,手续一并给我,别只捎句话。”
陈永仁把文件翻回第一页,吐出一口气,在签收处写下名字,又折好其中一页收进衣袋。
蓝布账末页的m-17被圈进待核清单,林跃停笔看了片刻,受款人姓名那栏仍空着,没有填上韩琛。
授权书还没拿到,连同原始账页记在缺件栏里,最后受款的凭据也欠着,林跃又添了一行。
丙十九和m-17的争议余额封进隔离户,清算主任拿着本月报表不肯松手,娄晓娥的印章悬在签字栏上。
“本月报表就差盖章,余额现在隔离,算过的数又得重新核,你让我拿哪一版去报?”
娄晓娥把印章放回盒里,伸手抽出主任手上的报表,翻到新增利润那一栏。
“这笔从利润里划掉,仍挂在争议项下,日常开支另找钱,隔离户的款不要动。”
银行经理把利润表退了回去,重做的副本送来后,律师和外部查账员各自核过,签上姓名。
快到天亮,查账员翻至韩琛现金支出簿末页,一张支出单夹在里面,列着一笔佣金,尾款尚未结清。
钱数不多,备注却写着韩琛出事也不撤单,后面列出的目标是林跃。
娄晓娥拿过支出单,视线沿着纸面落在收款代号处,桌角的算盘还在响,屋里没人说话。
“这笔佣金,谁收的?”
查账员没有回答,把最后一行挪到灯下,纸上的收款代号只有两个字,小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