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海已经送押，小庄那份笔录还没做完。”
次日上午，李鹰在警署走廊递来法院的羁押决定，林跃接过翻开，纸页间还留着新印泥的气味。
银行刚来过电话，周老板撤回代办授权的书面文件已经入档，汪海再托谁催促，柜面也不会替他办交割。
半开的门挡住了半张桌子，小庄正辨认旧案照片，磨破的纸边蹭着手指，那一页迟迟没翻过去。
“第三宗，我开的枪，在哪儿收的钱，也记上。”
林跃在门边停下，先前说起收钱，小庄还能接着往下讲，警员念到死者家属的名字，他的笔尖离开了纸面。
“那我能少判……”
后半句话没跟出来，小庄咽了口唾沫，李鹰进屋把记录本转向他，救人和投案的经过都写在上头。
“这两件事都记着了，判几年，你等法庭的判决，别指望我给个数，刚才没讲完的，接着写。”
补齐那一页，小庄才放下笔：“珍妮那儿，能不能让我去一趟，就见一面。”
办案方和医护都准了，珍妮也愿意见他，警员这才陪着小庄去医院，林跃跟车过去。
“十分钟啊，她待会儿还得检查。”
护士刚替珍妮垫好枕头，床尾便响起手铐碰撞床栏的声音，小庄往后让开半步，腕骨那处的皮肤已经磨红。
珍妮循声转过脸，眼罩下面的脸颊瘦了不少：“你还会替人开枪吗？”
小庄嘴唇动了几下，两只铐住的手在床尾拢到一起，林跃站在门边，等了片刻，也没听见一句叫她放心的话。
“冯刚那张付款单上的血，我闭上眼还瞧得见，欠人的那些事，我得接着交代清楚。”
水杯放在床头，珍妮伸手摸索，小庄跟着迈出半步，护士已经端起杯子递到她唇边，他抬到一半的手又收了回去。
温水润过嘴唇，珍妮捧住杯子，呼吸慢下来：“那就好好讲，我等医生的安排，你别再胡来了。”
门外，眼科医生摊开检查单，还有两项评估没做，林跃指着空下来的两栏，追问什么时候能安排。
“今天能排进来，可别急着给她报喜，能恢复多少视力，得等结果，手术也有风险。”
林跃侧身让出门口，请医生进去当面再讲一遍，随后叫住护士，问了补做检查和住院押金的数目。
“这笔钱我来垫，你问问珍妮，她愿意接受这份资助，钱就直接交医院。”
李鹰合上记录本，让警员退到门边，护士来催检查，他把没问完的话留到回署再问，没人往病床前凑。
下楼前，护士清点好冯刚的遗物，交给李鹰，旧表和钥匙搁在纸袋旁，林跃陪着小庄逐项核看清单。
“他提过给珍妮留治眼睛的钱，这张上头没写？”
小庄盯住另列的佣金数目，手停在桌沿，没有去碰旁边的纸袋，李鹰把清单翻到了处置栏。
“佣金还扣着，来路没查完，光凭他托你的那句话，办不了遗赠，你在辨认这一栏签名字。”
私人遗物的签收栏空着，要等有权领取的人来核验签收，小庄瞧着那块停走的旧表，最后只在辨认记录上签了名字。
医院送来的费用单上，新补住院押金六百元，先前三百元检查押金另列，护士带来话，珍妮同意接受资助。
林跃将遗物清单递还李鹰，拿起医院的费用单：“从我个人账上划，收款人填医院，柜面照这个数办。”
银行照着指令划了款，柜面只办结算，费用单随划款单归档，李鹰收起清单，带着小庄走向门外。
出医院时已经过午，林跃咬了口凉面包，喉咙噎得发紧，两口苦茶灌进去，那团面包才咽了下去。
车在银行门口停住，娄晓娥迎过来，从他脸上瞧到手里剩下的半块面包：“午饭就吃这个？”
纸袋口折了两折，林跃跟着她往里走，还笑着找补：“便宜啊，省下钱，请娄经理吃好的。”
娄晓娥没接这句，悄悄吩咐添碗热粥，会客室里，周老板守着那份估值报告，前后已翻过三遍。
独立估值约三万二，质押余额两万四，本金与费用列在另一张表上，周老板把那张表挪到跟前。
“两万四我还上，画总该让我拿走了吧？别到时候又叫我等消息。”
帽子搁在膝头，周老板反复抹平帽檐，开了口又朝娄晓娥望过去，挪到桌边的膝盖没有收回。
娄晓娥将两张表分开，递过欠款清单：“还清两万四，按约取画，收款单上不会添那八千，三万二是画的估价。”
律师核过画号，保全清单里没有这幅画，便在意见栏写明，现有封存仍属双方保管约定，原合同继续履行。
“还款交画在这一页。”
原合同翻开推到周老板跟前，林跃喝了口粥，烫得舌尖发麻，赶紧把碗推远，娄晓娥递过一杯温水。
含着温水缓了缓，林跃才接上话：“钱清了就交画，周老板，谁再拿办案拦你的交割，你来找我。”
周老板坐直身子，从皮包里抽出还款申请，刚要递到桌上，又收回半寸，指肚沿日期栏蹭了蹭。
“今天到期，可外埠那笔钱还在路上，能不能再给宽几天？”
娄晓娥把笔搁在日期栏外，让律师问清汇款预计哪天到账，又翻出原合同，找到约定改期的那一项。
两边核妥，补充约定才添上新期限，自签署起满五日，再核验交割，周老板读完，手指又挪到了费用栏。
“五天，多收多少？你给我写清楚，别钱到了，又添一笔我没备下的。”
费用栏转到他眼前，五日内不另计息费，新增保管费由银行承担，银行经理核过权限签了字，娄晓娥附上经营款支出单。
“取画那天你本人来，”娄晓娥点着授权一栏，“换别人来，就把正式授权带齐，光打电话可领不走画。”
周老板点着头，签名前又翻了一遍附页，撤销汪海授权的文件也在后头，这才把名字写进补充约定。
林跃把新的交割时间通知李鹰，银行留下经核验的合同与估值副本，交接记录一并夹在里面。
“画我照合同交，你要查代办的经过，副本都留着，来人把调取手续带上。”
李鹰核过范围，只收了与代办经过有关的材料，画的封存状态也拍了照片，另行留底。
送走周老板，娄晓娥端起凉茶，喝了一口便抿紧嘴唇，瞧瞧泡了半天的茶叶，又把杯子推开。
“汪海人都抓走了，保管费还得咱们掏，瞧这一天闹的。”
支出单收进账夹，她又瞥了眼面包袋：“工人被折腾得来回跑，医院那头也没消停，谁能踏实吃顿饭？”
林跃替她换成热水，趁她接杯子，把面包袋往自己肘边挪了挪，纸袋一响，她还是瞧过来了。
“保管费再挣就是了，你忙得茶都泡苦了，晚上陪我吃顿热乎的，这会儿就定下来。”
娄晓娥刚要答应，门房便进来通报，一位受周老板委托的女士到了，要核对取画的安排。
穿深蓝旗袍的女子进门时，在门垫上擦净鞋底的水，外套搭在臂弯，皮包搁到桌角，委托书从里头取了出来。
身份证明连在后面，签名和授权范围都写得齐全，娄晓娥翻过附页，又把期限核对了一遍。
“周老板原来留的电话，你们可以再打一遍，他知道我今天过来。”
银行拨的仍是原档留存号码，周老板确认授权属实，又在电话里补了一句：“她只核对交割安排，领画的授权另办。”
核验妥当，娄晓娥把委托书还给女子，西平改期后的保管安排还等着她去核对，便让女子随车过去。
林跃带着护卫同行，车停在西平封存间外，天色还亮，屋檐下的守卫迎了过来，招呼他们往里走。
女子留在外间验收桌旁，核对过清单，没有提开库看画，交还纸页时，却朝门边的守卫打量了一眼。
“到了夜里，守卫也一直留在这儿？”
娄晓娥点头，将摊开的值班簿合上，收回自己手边：“交割安排都在清单上，你还担心什么？”
林跃推过一把椅子，笑着招呼她坐下，手留在椅背上，等她接话，视线也没从她脸上挪开。
“有事就讲吧，画今天出不了库，咱们有工夫。”
椅子空着，女子朝他望了片刻，脸上那点客气收了回去，皮包扣被她重新按开，委托书抽出来放上桌面。
她用两根手指摁住纸角：“我叫红豆，今晚有人要偷这幅画，按原先的安排，动手的人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