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刮过荒谷的碎石堆,呜呜直响。
忘川客胸口的司命血印还在动,往外渗着黑血。
乌七退了半步,攥紧手里的短骨刀,眼睛死盯着那道印子。
玄真捏着剩下的六十四颗佛珠念佛号,身上泛起金光。
白舒胳膊上的八十五道金纹缩回皮肉底下,手心还扣着德骨令。
“司命监的换命血印。”
苏白的声音从青色残壳里传出来。
“你当年也是司命监的人?”
忘川客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印子,脸上带了点倦意。
“五百年前,老夫是司命监第七房的执笔吏,专门负责誊抄各路仙官的功德簿。”
他靠着枯井边的青石坐下,伸手把浸了黑水的裤腿扎紧。
“当年大闹天宫之前,兜率宫的仙丹就亏空了八成,蟠桃园更是只剩空树。”
“玉帝要查账,王母要平账,老夫奉命用朱砂笔改了三千六百份底档。”
乌七听到这,往泥地里啐了一口。
“果然是你们这帮账房先生在背后搞鬼,把猴子坑进了五行山。”
忘川客摇了摇头,没反驳。
“老夫只是个听差办事的底层散仙,哪有资格做局。”
“改完账目的当晚,司命监就要把我们第七房的九个执笔吏全推进化仙池灭口。”
“老夫拼了命,借着地府送阴册的空档逃进幽冥,被孟婆收留。”
“为了躲天庭巡查使的追捕,老夫喝了忘川水,在骨河上撑了五百年的船。”
白舒站在旁边问了一句:
“既然你也是受害者,刚才为什么要抢这半卷《归骨录》?”
忘川客抬手举起那半截黑色骨简。
月光落在骨简上,照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
符文带着一股压迫感,荒谷上空隐隐传来几声闷雷。
“你们只知道这卷册子记着七具德骨容器的下落,却不知道后半卷记了什么。”
忘川客伸出干枯的手指,点在骨简末端的一行暗金小字上。
“天庭当年平账,最大的漏洞不是丹药,也不是蟠桃,是命数。”
“天道运转有定数,凭空抹去这么大的窟窿,早晚会招来天外异数的侵蚀。”
“司命监为了堵住这个窟窿,在天条禁律里立下了第七十二条绝杀令。”
忘川客看向白舒怀里的青色残壳。
“凡有不属于三界六道的天外来魂降世,见者诛,知者灭,神魂俱焚。”
“这半卷骨简里,刻着专门引动九天雷劫的天道追魂律。”
玄真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转头看向残壳。
乌七抓了抓耳朵,有些发懵。
“天外来魂?什么天外来魂?苏老大的神魂不是在黑石巷买来的么?”
白舒没吭声,她清楚苏白的来历。
残壳里,苏白的神魂运转真眼道纹开始推演。
金光透过残壳的缝隙,照在残页上。
在真眼看来,骨简上的每一笔都连着天上的雷池。
只要不是这个世界的异数神魂碰了那几行字,雷池就会有感应。
到时候下来的不是普通天兵,而是专杀异数的天道紫霄神雷。
天庭这帮老油条,做假账的手段确实滴水不漏。
拉了孙悟空顶包,造了白舒这样的容器,还把天道规则当成了防护网。
谁要是想查底账触发了禁制,当场就得被抹掉。
“原来如此。”
苏白收回了真眼道纹。
“这半卷骨简本身就是个诱饵,专门用来钓碰底账的人。”
白舒听明白了。
要是刚才在沉船墓地把整本骨简全翻开,荒谷早就被天雷劈平了。
忘川客把骨简拿在手里,抬手搓出一朵惨白的幽冥鬼火,冷气直冒。
“老夫活了五百年,早就活够了,但凌虚子道长对老夫有救命之恩。”
“他当年让我守在渡口,就是为了等一个能破局的人。”
“你们带走前半卷德骨名册就行,这半卷招灾的祸根,留不得。”
忘川客直接把鬼火按在骨简上。
绿火烧了起来,把黑色骨简吞了进去。
骨简滋滋作响,暗金色的符文在火里烧成青烟散了。
荒谷上空的闷雷声也跟着平息下来。
乌七看着烧成灰的骨简,挠了挠头,把短骨刀收了回去。
“那个……老头,刚才是我乌七冲动了,你别往心里去。”
乌七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下品阴灵石递过去。
“这个给你补补,虽然不值几个钱。”
忘川客看了看乌七,没接,只是摇了摇头。
玄真走上前,双手合十施了一礼。
“阿弥陀佛,施主大义,贫僧方才动了嗔念,惭愧。”
玄真手里的六十四颗佛珠泛起金光,把周围散落的死气冲淡了。
白舒松开扣着德骨令的手,身上的八十五道金纹平复下来。
她收好剩下的半卷《归骨录》,冲忘川客抱拳。
“多谢前辈出手相助,晚辈记下了。”
忘川客把破旧的黑蓑衣重新披好,挡住胸口的血印。
他拄着乌木竹篙站起身。
“不必谢我,老夫只是不想看当年的事再来一遍。”
“天庭的烂账,是用千千万万蝼蚁的命堆出来的。”
“你们要是真想翻盘,光拿前半卷名册还不够。”
忘川客往五行山深处的方向指了指。
“五行山下的那位,当年替他们背了最大的一笔账。”
“他要是不点头,三界的假账谁也翻不过来。”
忘川客转身走到枯井边上。
黑色的黄泉死水从井口冒出来,托住他的脚底板。
“水路断了,老夫该回黄泉复命了。”
“司命监的真身监使不会善罢甘休,你们尽早离开西牛贺洲为妙。”
黑水慢慢沉入枯井,忘川客的身影也跟着没了。
井口只剩点残留的阴气,被夜风吹散。
玄真看着枯井叹了口气。
“天道不仁,神佛失德,这西行路当真是一场大劫。”
乌七凑到白舒跟前,探头看那半卷骨简。
“白姐,这半截名册上写的啥?咱们接下来去哪?”
白舒展开手里的半截骨简。
借着月光,骨简上浮出一行行淡金小字。
上面记着剩下几个德骨容器的沉睡位置,还有当年司命监在西牛贺洲各处安插的暗桩。
苏白的神魂留在青色残壳里,看着识海里的动静。
刚才忘川客拿鬼火烧残页的时候,根本没注意一件事。
真眼道纹在推演的同时,顺手把残页上的天道追魂符文全拓印了一份。
识海里,苏白指尖上亮着几个微缩的金色字符。
原本用来抹杀异数的天条禁令,现在正老老实实悬在他掌心里。
天庭想拿天道规则当锁链,苏白就顺手把锁链的钥匙拆了下来。
只要把这些符文炼化,下次再碰上司命监的真身监使,谁算计谁还不一定。
苏白收起神魂,手心的金光散去。
“白舒,把名册收好。”
苏白在白舒脑海里开口交代:
“天快亮了,去五行山底下,见一见那位平账大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