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边的黑水慢慢翻腾。
忘川客正要把身子沉进井口,白舒脑海里响起了苏白的声音。
“叫住他,这笔买卖还没做完。”
苏白的青色残壳内部,真眼道纹泛着金光。
白舒脚步未动,在识海里回应道:“后半卷骨简已经被他烧了,强留他还有用处?”
“烧掉的不过是几片烂骨头。”
苏白的神魂靠在识海壁垒旁,语气笃定。
“在黄泉暗窟主墓台拿到骨简时,我的真眼道纹就已经将全部文字拓印下来。”
“天条追魂律也好,命数窟窿也罢,连一个标点都没漏掉。”
白舒听完,心里有了底。
苏白的神识海里,正悬浮着一幅完整的金字光幕,正是完整的《归骨录》。
白舒抬起头,看向枯井边的蓑衣老者。
“前辈且慢走一步。”
白舒开口,声音在雾气弥漫的荒谷中传开。
忘川客停下动作,脚下的黑水在井口停住。
他转过身,枯瘦的脸上面无表情。
“白姑娘还有何事?老夫已经毁去祸根,不欠你们什么了。”
白舒按着苏白的提醒,朝前走了三步。
“前辈在黄泉渡口守了五百年,难道真想在烂泥里撑一辈子船?”
忘川客握着乌木竹篙的手指紧了紧。
“三界规矩森严,老夫身上背着司命监的血印,能苟活已是万幸。”
“苟活可解不了胸口的血毒。”
白舒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瓶,里面装着月泉阁特制的化煞灵液。
“司命监用血印锁你心脉,地府阎罗扣你功德阴钱,两头都在抽你的骨髓。”
“天庭做假账需要你们顶包,地府平坏账拿你们当耗材。”
“你烧了骨简救我们,回去之后,司命监的巡查使迟早查到你头上。”
忘川客没吭声。
他在幽冥最底层待了五百年,太清楚上面那些仙官神将是什么手段。
只要账目对不上,经手的人全都要被扔进化仙池清洗。
“白虎岭如今已经打通了西牛贺洲南部的三城商道。”
白舒把条件摆了出来。
“我们可以定期向黄泉暗渠输送阳间灵药,帮你化解胸口血印的剧毒。”
“若有一天你在地府待不下去,白虎岭的骨山随时为你敞开一条生路。”
“而我们要的,只是你在黄泉渡口的那双眼睛。”
忘川客站在原地,看着白舒,又看了看白舒怀里的青色残壳。
一个在白虎岭被钉了四百年的容器,一个来历不明的残魂,居然在谋划跨越两界的退路。
这分明是要在天庭和地府的铁幕上撕开一道口子。
“你们好大的胆子。”
忘川客沙哑地笑了笑,声音在枯井里回响。
“五百年了,老夫见过太多想翻盘的愣头青,最后全变成了河底的烂泥。”
“但敢把主意打到两界商道上的,你们是头一个。”
白舒没多废话,抬手将一枚带着德骨金纹的传讯骨符扔了过去。
忘川客抬手接住,指尖触碰到骨符里的生机,掌心原本泛着的阴煞很快被压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骨符,收进怀里。
“五行山下的水脉暗道,老夫替你们看着。”
忘川客重新握住竹篙,身子顺着黑水慢慢沉入井中。
“地府巡查司有任何调动,老夫会通过暗渠水脉传讯。”
黑水漫过井口,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双方就这么定下了黄泉暗盟。
乌七凑到枯井边闻了闻,确认忘川客走远了,这才松了口气。
“白姐,这老头真靠得住?他刚才可是差点把骨简抢走了。”
“他不是靠得住,是他没得选。”
识海里,苏白回了一句。
“他胸口的司命血印撑不过三十年,不想魂飞魄散,就只能押注在我们身上。”
“走吧,天亮前必须找地方避开天庭的探灵盘。”
白舒辨认了方向,带着玄真和乌七离开乱葬阴谷。
几人沿着荒谷裂缝走了三里路,钻进一处被乱石挡住的天然地穴。
玄真盘膝坐下,将仅剩的六十四颗佛珠摆在洞口,布好隐匿阵法。
乌七从兜里掏出两块荧光骨石扔在地上,照亮了干燥的石壁。
白舒靠着石壁坐下,把怀里的半卷《归骨录》拿了出来。
羊皮与兽骨拼成的残卷铺在地上,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苏白,把拓印的内容放出来对一对。”
白舒按住眉心。
苏白催动真眼道纹,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光幕在石穴中投射开来。
光幕上显现出的,正是刚才被忘川客烧掉的后半卷内容。
乌七揉了揉眼睛,当场愣住。
“苏老大,你…你居然留了复印件?!”
乌七两步窜到光幕前,眼睛瞪得溜圆。
“我的天,合着刚才那老头白烧了?这要是让他知道,鼻子不得气歪了!”
玄真念了声佛号,也跟着赞叹了一声。
“苏居士行事之周密,贫僧自愧不如。”
“防人之心不可无。”
苏白语气平淡。
“司命监想用天道追魂律阴我们,忘川客想用销毁证据保全自身。”
“把底牌全压在别人身上,早晚死得不明不白。”
白舒嘴角扯动了一下,低头开始比对两卷账目。
随着光幕与残卷重合,一张覆盖整个西牛贺洲的暗网清楚地显现出来。
五百年前,天庭为了掩盖兜率宫三万丸金丹和蟠桃园的亏空,定下了归骨计划。
他们挑了九十三名特殊命格的生灵,打入封骨钉,分派到西牛贺洲各处地脉。
白舒是第七号主容器,也是第九十三号承接者。
每一处容器埋设的地方,都对应着天庭的一处暗桩,由监察司仙吏和地府判官一起看管。
白舒指着光幕上的一处红点。
“黑风山,第二十一号容器,承接的是蟠桃园地煞残渣。”
“黄风岭,第四十四号容器,承接的是天河水军军饷亏空。”
“流沙河,第六十七号容器,承接的是兜率宫废弃丹炉的火毒。”
乌七看着这些熟悉的地名,脸色发白。
“怪不得那些地方常年妖魔作乱,神仙却从来不管。”
“原来根本不是管不了,而是那些妖怪本身就是天庭用来镇压亏空的看门狗!”
天庭借着西行取经的名义清剿妖魔,实际上是借孙悟空的金箍棒,把这些知晓内情的容器逐一灭口。
灭掉一个,就平掉一笔坏账。
玄真捻着佛珠,脸色沉了下来。
佛门在西行大计里分润功德,背地里却是在帮天庭掩盖这桩烂账。
白舒手指顺着光幕继续往下划,挨个查看当年签押账目的仙官名单。
监察司执笔、司命监掌印、地府各殿判官…
密密麻麻的名字后头,全标着他们分到的好处。
有的拿了三千年蟠桃,有的拿了九转金丹碎屑,有的拿了地府延寿两百年的批文。
根本谈不上什么天道运转,不过是一场分赃。
白舒脸色冷了下来。
当年把她锁在白虎岭、在她后颈钉入七寸封骨钉的那个仙吏,名字就在上面。
“司命监少卿,赵公明门下记名童子,张元。”
白舒念出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收紧。
“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找他们讨回来。”
玄真在一旁低声诵经,视线扫过光幕最下方的名单。
那是一张用朱砂画了红圈的名册。
凡是当年知道平账内情、拒绝在功德簿上签字画押的仙吏和僧人,全被扣上了叛逆的罪名。
玄真的视线停在最后一行,身子猛地一震。
光幕末尾,赫然写着一行朱红小字:
“灵山藏经阁值守僧,圆觉,私携平账密卷残页潜逃西牛贺洲,着监察司与金刚护法立斩不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