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霜雪院就热闹了起来。
每天上午,李厥和李象都会准时过来。
李厥穿着小朝服,背着书袋,规规矩矩的。李象身体弱些,穿着宽松的锦袍,脸色还有点苍白,却也精神了不少。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亲自教他们读书、讲史、论政务。
李厥聪慧,一点就透,性子沉稳,很有主见。李象温和,读书仔细,笔下的字写得极好。
两个孩子各有千秋,李世民教得也尽心。
小兔子就蹲在旁边的矮几上,要么趴着打盹,要么睁着眼睛听。
有时李厥答不上问题,被李世民考得额头冒汗,小兔子就会故意从矮几上跳下来,跑到李世民脚边蹭他的靴子,打个岔。
李世民就会顺势歇一歇,让孩子喘口气。
次数多了,李厥也知道这只叫阿乾的兔子是在帮他。每次答完题,都会偷偷给它喂一小块胡萝卜。
小兔子也不推辞,叼过来就啃,吃得秀气。
李世民看在眼里,也不点破。
他乐见其成。
承乾疼儿子,他知道。
日子久了,就闹了不少笑话。
有一次,李世民教李厥读《孙子兵法》,让他背《谋攻篇》。
李厥背到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忽然卡壳了,怎么都想不起下一句。
小脸憋得通红,偷偷抬眼看李世民。
李世民板着脸,装作没看见。
旁边蹲着的兔子看不下去了,蹦到书案上,用爪子扒拉竹简,扒到写着 “其次伐兵” 的那一行,用爪子点了点。
动作快得很,点完就蹦回原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李厥眼睛一亮,连忙接着背了下去。
背完偷偷给兔子递了个感激的眼神。
小兔子甩甩耳朵,一脸 “我可没帮你” 的高傲。
李世民忍着笑,故意板着脸:“下次不许提示。”
小兔子耳朵耷拉了一下,扭头不理他。
李厥也低下头,憋着笑。
一屋子的严肃,就这么被一只兔子搅得软和下来。
下午的时候,功课松些。
李世民会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散步,或者教李厥练几招基础的剑法。
李象身体弱,就坐在廊下看书,顺便喂兔子。
他喜欢极了这只雪白的兔子,总觉得格外亲近。有什么心里话,也愿意对着兔子说。
说他想念以前在宫外的日子,说怕自己做不好惹皇爷爷生气。
小兔子就安安静静地蹲在他腿上,听着,偶尔用脑袋蹭蹭他的手,像是在安慰。
李象总觉得,这兔子通人性。
好像…… 能听懂他说的话。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多月。
宫里的人都习惯了。
陛下每天在霜雪院教两位皇孙读书,身边永远跟着一只雪白的兔子。
皇长孙李厥聪慧稳重,很得陛下喜爱。二皇孙李象温和知礼,也很受看重。
太子李治那边,倒是来得少了。
李世民本来就觉得李治性子太软,撑不起江山。如今见李厥越来越出色,心里换太子的念头,也越来越强烈。
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由头。
废太子是大事,轻易动不得。
他还在等一个机会。
.........
这天下午,李治忽然求见。
神色匆匆,还有点恍惚。
进了院子,给李世民行了礼,半天没说话。
李世民正抱着兔子喂草,见他这副样子,皱了皱眉:“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李治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抬起头:“父皇,儿臣…… 儿臣有一事相求。”
“说。”
“儿臣…… 儿臣喜欢武才人。” 李治闭着眼,一口气说了出来,“儿臣想娶她。求父皇成全。”
李世民手里的草顿住了。
武才人。
武则天。
他抬眼看向李治,眼神沉了下来:“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武氏是朕的才人,是你的庶母。”
“儿臣知道。” 李治脸色发白,却还是梗着脖子,“儿臣是真心喜欢她。若父皇不成全,这太子之位,儿臣…… 儿臣也不做了。”
他竟是用太子位来要挟。
旁边的小兔子猛地抬起头,红眼睛里满是错愕。
李治疯了?
为了一个武则天,连太子位都不要了?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他本来还在琢磨怎么废太子,没想到李治自己送上门来。
也好。
省得他费心思了。
他看着李治,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你想清楚了?为了一个才人,放弃储君之位?”
“儿臣想清楚了。” 李治点头,语气坚决。
“好。” 李世民干脆利落地应了,“朕成全你。太子之位,你不必做了。降为晋王,迁到晋王府。武氏…… 你自己安排吧。”
李治愣了。
他以为父皇会大怒,会训斥他,甚至会关他禁闭。
没想到…… 就这么同意了?
“父皇……”
“怎么,不满意?” 李世民淡淡瞥他一眼,“你自己说的,不成全就不当太子。朕成全你,还有话说?”
“没…… 没有。” 李治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却还是松了口气,“儿臣谢父皇成全。”
他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世民低头,看向怀里的兔子。
小兔子还处于震惊中,呆呆的。
“傻了?” 李世民戳了戳兔耳朵,“这下好了。李治自己不要太子位,正好。明天朕就下旨,立厥儿为太子。”
小兔子猛地回过神,抬头看他。
立李厥为太子?
“怎么,不高兴?” 李世民笑了笑,语气很认真,“厥儿是你的嫡子,聪明稳重,是储君的好料子。这江山,本就该是你的。传给厥儿,也是一样。”
小兔子沉默了很久,慢慢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轻轻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
李世民心里一暖,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放心,朕会好好教他。” 他低声道,“会让他成为一个好皇帝。不会再走我们以前的老路。”
立太子的旨意,很快就颁了下去。
废太子李治,立皇孙李厥为皇太子。
消息一出,朝野哗然。
谁都没想到,陛下会突然废了太子,改立前太子的儿子。
长孙无忌第一个进宫反对,说李厥年纪太小,又是废太子之子,不宜为储。
李世民只一句话就挡了回去:“厥儿聪慧稳重,有帝王之姿。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态度坚决,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大臣们见陛下心意已决,也只能作罢。
毕竟,李厥也是李家嫡长血脉,名正言顺。
就这样,八岁的李厥,成了大唐的皇太子。
册封大典那天,小小的孩子穿着太子朝服,一步步走上太极殿,接受百官朝拜。
身姿挺拔,神色从容,半点不怯场。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的孙子,又低头看了看袖子里安安静静的兔子,心里无比踏实。
承乾,你看。
我们的儿子,不,我们的孙子,会是个好太子。
这大唐江山,会好好地传下去。
从那以后,李厥更忙了。
每天天不亮就要去上朝旁听,散朝后还要去弘文馆读书,下午再到院子,由李世民亲自教他理政。
孩子虽小,却从不说苦,样样都做得极好。
李世民看着他,常常会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也会想起承乾。
这孩子,既像承乾的沉稳,又有几分自己的果决。
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李象也被封了郡王,住在宫里,安心读书养病。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苏氏被封为恒山王妃,住在永春院,安安稳稳的。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只有小兔子,好像越来越懒了。
以前还会在院子里蹦来蹦去,追蝴蝶,扒青草。
现在大多时候都窝在软榻上,或者李世民怀里,不爱动弹。
李世民以为是春天犯懒,也没太在意。
只是每天喂的草和胡萝卜,都挑最新鲜最好的,还让御膳房做了些适合兔子吃的软糕,变着花样哄他多吃点。
小兔子吃得不多,却很乖。
李世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上朝就揣在袖子里,批奏折就蹲在案头,睡觉就卧在枕边。
寸步不离。
李世民有时候会笑着打趣:“怎么,现在不嫌弃朕了?以前不是一摸就蹬腿吗?”
小兔子就会甩甩耳朵,闭上眼睛装睡。
李世民也不恼,笑着摸摸他的头。
他总觉得,这样的日子能过很久。
久到看着厥儿长大成人,久到看着他登基即位,久到…… 他们能一起陪大唐走得更远。
可他忘了,生老病死,从来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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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二十一年,李世民中风。
身体一下子就垮了。
虽然调养了大半年好了些,却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骑马狩猎,精力也大不如前。
大部分时间都在翠微宫养病。
李厥开始学着监国,处理政务。孩子虽小,却有条有理,很有章法。
李世民很欣慰。
他每天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抱着兔子,坐在翠微宫的廊下,晒太阳。
“承乾,你看厥儿,是不是很能干?” 他低头,对着怀里的兔子絮絮叨叨,“比我当年这个年纪,强多了。以后肯定是个好皇帝。”
小兔子窝在他怀里,懒洋洋地蹭了蹭。
“等厥儿再大些,能独当一面了,我们就去终南山住。” 李世民轻声道,“找个小院子,种点菜,养点花。就我们两个,安安稳稳过日子。”
小兔子动了动耳朵,往他怀里钻了钻。
像是答应了。
李世民笑了笑,轻轻抚摸着柔软的兔毛。
阳光洒在身上,暖烘烘的。
他以为还有很多时间。
可岁月最是无情,从来不会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