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顾瑶刚出门上班我就从被窝里窜了出来。
我穿好衣服，按照和葛老板的约定时间来到了望江楼酒店的婚礼堂工作室。
因为是早上，望江楼还没有开始营业。所以整个酒店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穿着后厨工装的人和保安一起不停地在门前卸货，往大堂里搬运当天最新打捞上来的鲜活海鲜。
我推开工作室的门时，葛老板已经躺在角落里那张宽大的电动按摩椅上闭目养神，手里夹着一根细杆香烟，神情悠然自得。
我轻声喊了句：“葛总。”
葛老板“哎呦”一声，立即睁开眼，按下了电动按摩椅上的暂停键。
他挪动了下略显肥胖的身子从座椅上艰难站了起来，依旧是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林先生来了，快进来坐。”
他伸出手指向办公桌，此时桌上已经摆着一壶沏好的，还冒着热气的陈皮茶。
我把玻璃门紧紧关上，坐到了桌子对面。
葛老板也扭了扭脖子坐下，笑着问道：“林先生，什么事情这么着急约我过来。”
我也从兜里掏出烟盒点起一支香烟，重重吸了一口。
“葛老板，我今天来是有几件事要麻烦你。”
“第一件事是想把顾瑶上次预定的那个婚礼堂布置升级成宇宙星空主题的样式。”
葛老板挑了下眉微笑道：“林先生，那我得提醒您一句，这套婚礼布置中的银河星空灯光组都是定制的，只能使用这一次，之后就会废掉。”
“为了营造银河悬于头顶的氛围，婚礼现场也要搭建临时的吊顶挑高，这些都是不小的工程，所以相比于之前你们定的那套婚礼布置，价格方面肯定是要高出不少。”
“它是我们这里最贵的套系，你确定要升级吗？”
我没有丝毫犹豫，淡然点头道：“我确定，顾瑶喜欢。”
葛老板赞许的点点头。
“那第二件事呢？”不等我说话，葛老板便率先发问，他似乎是预感到了什么。
他饶有兴致的看着我，就好像是在玩味一个物件。
曾经有人说过那么一句话：“与人斗，其乐无穷。”
此时，我从葛老板那从容不迫地脸上就深刻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他仿佛就像一个心理博弈大师，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我接下来的每一步，和高裴伟给我的不适感一模一样。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里保时捷跑车的照片放到他面前。
“我和顾瑶有一辆宝石粉的保时捷911跑车，是全新的。”
葛老板接过手机，仔细打量起来。
“顾瑶的意思是让我和你谈下合作，这台车她没法开，所以想用来跑婚车赚点外快。”
“这么好的车，你们舍得吗？”葛老板笑了笑。
“顾瑶说事成之后二八分成，你只管招揽生意，车子的养护和清理都由我们负责。”我自顾自的继续往下说。
葛老板端起手中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手指停在半空比划几下不知是在画着什么。
少顷，他点头道：
“我同意合作，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我看着他说：“请讲。”
“这台车我要独家租赁权，也就是说在我们合作之后，这辆车只能由我对外经营，你们不可以再这把这台车租给别人，我要保证它的完整使用率。”
我不假思索的回答：“可以。”
葛老板轻轻拍了拍手道：“林先生果然快人快语，雷厉风行，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这台车要停在我们望江楼酒店的大门口，我会给它安排一个最显眼的停车位吸引眼球。新人来谈婚庆的时候，我也能方便把这台车推介给他们。新人也可以在第一时间看到实车。”
“以我的经验，这台保时捷不光能在婚庆圈子里招揽不错的生意，就算是一些年轻人想要租下来打卡拍照也会多出很多收入。”
“晚上的时候，会有保安或者工作人员给车子蒙上车衣，门前还有监控，你不必担心车子的安全问题。”
说完这些，葛老板老成的笑了起来：
“林先生，不知道我的这些要求你能接受吗。”
这回换做我来轻轻拍手：
“葛老板不愧是婚庆界的大咖，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已经规划好了这台车的营销手段和未来前景，佩服佩服。”
葛老板客气的摆摆手：
“这都是干了几十年婚庆脑子里自然而然形成的反应，不算什么。”
“那么林先生?”
我淡淡的说：“可以，我能接受这些条件。”
葛老板的神情没有一丝波澜，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他招手唤来助理女孩，趴在耳边轻声吩咐了几句，助理点点头，便快步去到电脑前坐下。
“咱们口说无凭，我拟个协议，双方签订好后就算合作达成。”
我举起杯喝了口淡茶，点头同意。
葛老板站起身揉了揉自己宽大的肩膀，和蔼的表情始终没从脸上褪去：
“林先生，那么，你还有第三件事吗？”
我沉思片刻，吐出一条长长的烟气。
“我知道是你派人揍的贾启明。”我沉声道。
“昨天下午贾启明给我打了威胁电话。”
葛老板挑挑眉没有说话，但他脸上那副和蔼亲善的表情却被一副阴冷狠辣瞬间取代。
我看着他布满阴沉的双眼，里面透着的是经历过无数沧桑磨砺方能汇聚出的从容地光。
葛老板又坐回到座位上，将一条腿搭在了另一条腿上，屋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我知道不是你告的密，但是贾启明也不是傻子，他已经猜到是我把事情告诉你的。”
葛老板扭动了一下自己不算长的脖子，骨骼间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
“国有国法、行有行规。我收拾他是因为他坏了规矩，干我们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挖墙脚和吃黑钱。”
“贾启明拿我当凯子，这件事既然让我知道了，我就必须要给他点教训，否则我还怎么管理手下这些人。”
我点头道：“你有你的规矩，既然是他破的戒，那你教训他一下没什么毛病。”
“既然如此，你想让我怎么帮你？”葛老板一语点破核心，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
我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想要贾启明的家庭住址。”
葛老板冷笑一声：“林先生，你这样好像就不合规矩了。”
“我收拾贾启明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他威胁你是你和他之间的事。虽然这件事是因我而起，但我的目的现在已经达到了。如果我在把他的住址告诉你，你们之间发生刑事案件，那必然会牵连到我，这对于我没有任何好处。”
说到这，葛老板的语气软了下来：
“林辰，你是要结婚的人了。不要因为这么一个卑鄙小人坏了自己一辈子的幸福。”
说完，他回头朝着助理问道：“小丁，协议拟完了吗？”
助理赶紧回答道：“快了，还差几句话就好了。”
葛老板点点头，也不看我，径直走向还按着暂停键的按摩椅。
“林先生，一会小丁把协议拟好后，你签个字就算达成合作了。婚礼堂我会给你升级到你想要的样式，也希望你能保持冷静，别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至于贾启明，我会跟他打个招呼，让他不要再纠缠不清，这件事就算到此为止。”
说完，葛老板的脸上再次换成了那副虚伪和善的表情，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一般朝着我摊摊手道：
“林先生，那么我就祝您新婚快乐。”
面对他下达的送客令，我的身子定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胸有成竹在我眼里就是一种可笑的自作聪明。
“他开始跟踪顾瑶了。”
葛老板听完我的话愣住了。
“葛老板，我知道你在东城根基深。”
“但你没有我认识贾启明的时间长，他是个疯子，你不知道他都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我不敢赌。”
葛老板沉吟片刻，拿出了手机。
“对不起，您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我听到他电话那头传来了无法接通的声音。
葛老板紧接着又翻出微信发送了一条充满关心的语音消息：
“启明啊，听说你受伤了，打你电话也打不通，你现在在哪，我去看看你。”
看着葛老板惺惺作态的样子，我忍不住在心里暗讽一句老狐狸。
就在语音发出去的瞬间，葛老板的眉心皱了起来。
他将手机屏幕翻转朝向我的方向，带着一丝顾虑说：
“他把我微信都拉黑了。”
此时的我强压着心里暴怒的火焰，我后悔不该把贾启明的过往透露给葛老板，我也没有想到葛老板可以对贾启明下手这么重，让他彻底失去了尊严。
“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再多说什么。”我的眼神也变得狠厉起来。
“你告诉我贾启明的住址，往后发生什么跟你都没有关系。”
“如果你不告诉我的话，我现在就报警说你买凶打人，我相信警察一定会把这件事查得水落石出的。”
葛老板冷笑道：“你是在威胁我吗？”
这时，女助理的协议已经拟好并打印出来，她看着我和葛老板的神色不对，怯生生的把协议放到了桌子中间位置，便就快步走了出去。
屋内的气氛冷到极点。
我低头扫过那份简单的协议书，因为没有多少实质性的文字，所以一下就看完了。
我从葛老板桌上的笔筒里随便拿出一支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葛老板，我敢升级你这里最贵的婚礼堂布置，我还可以把一辆全新的保时捷跑车放到你这里当婚车用。”
“这就说明我也不是什么普通的社会边角料。”
“你不告诉我，我也有办法从别的地方查出来。今天我愿意跟你谈，是不想让你吃亏。”
“如果你不告诉我，那么这前面的两件事情就全部作废，还会有警察登门向你核实信息。”
说到这，我的语气也略微平和一些，表情换做了真诚。
“葛老板，我现在也不是在威胁你，而是在互相成全。”
说完，我便将那份签好的协议书推到了葛老板面前。
葛老板的表情很复杂，他的大脑应该也在飞速的运转着，手指垂在袖口不停地比划。这是两个人无声的博弈，赌的就是我会不会对贾启明起杀心。
少顷，葛老板叹了口气，原先那副高高在上的气势瞬间垮塌下来。
“林辰，你真厉害，我在东城闯荡这么多年，什么大人物没见过，但是像你这种不要命的有钱人，还是头一次见。”
“你赢了，我告诉你贾启明的住址。”
说完，葛老板接过我递来的笔，在乙方位置签上了“葛天”的名字。
“东兴小区，三号楼。”
葛老板并不知道贾启明的确切楼层位置，他只是送过一次贾启明回家。
我感激的说了声“谢谢”就准备离开了。
在踏出大门口时，身后再次传来葛老板的劝诫：
“林辰，你是马上就要当丈夫的人了。想想顾瑶，别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
我背对着他点了点头，然后大踏步走出了望江楼酒店。
此时，距离我和顾瑶的婚礼还有十天。
我马不停蹄的回到家里，换上一身平时不太上身的黑色连帽外套和运动裤。然后戴上一副把自己的脸捂得严严实实的口罩。
对着镜子打量一番确认自己的装扮不会引人注意后，便立刻驾车赶到了东兴小区。
这个小区算是东城比较老旧的小区，没有正经的物业，车子也可以随便进出。
因为早上居民都去上班，所以空出了很多停车位。
我把车开到了距离三号楼稍远的位置，但视野可以将这栋楼的四个单元全部尽收眼底。
我爬到了后座上，开始全神贯注盯着每一个从三号楼出来的人。
我不确定这种方式能不能蹲到贾启明，但是这已经是我现在能想到的唯一可以找到他的方法了。
九月的东城已经褪去了夏日酷暑的炎热，我蹲首在车里也不会觉得憋闷。
中午顾瑶给我打了个电话，向我汇报她今天午餐的菜系。
我一边紧张的盯着三号楼人来人往的身影，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陪顾瑶闲聊。
“林辰，你有点心不在焉啊？”顾瑶在电话里感觉到我的不对劲。
我赶紧辩解道：
“我跟大友他们在外面收车呢，现在这车漆面有点问题，我们正在研究。”
顾瑶没有怀疑，而是俏皮的说：“那你忙吧，晚上记得按时回家。”
挂断电话，我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顾瑶最后的那句“记得按时回家。”
这是多少男人梦寐以求的画面，而我作为幸运儿，即将真正拥有这美好的一切。
所以，这也更坚定了我守护顾瑶的决心。
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在下午三点左右的时候，我看到贾启明从二单元里走出来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挎着一个单肩背包。
走路时，右腿还有些颠簸，应该是被葛老板的人打的不轻。
我发动车子，缓缓跟了上去。
贾启明先是搭车去了趟医院，大约一个小时左右背着包，带了个口罩走出来；
他又去了趟药店，不知道买了些什么；
下午4:30分，贾启明进了一家馄饨馆。
看着他走进去时我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起来。但我不敢下车，担心打草惊蛇。
下午5:20分，贾启明擦着嘴从馄饨馆里出来。
只见他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又左顾右盼了一下，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着走了。
我远远跟在他的身后龟速行驶，这也引来不少司机超车后打开窗户问候我全家。
我把车窗关的死死的，厚着脸皮当做听不到。好在贾启明没有发现，只是四平八稳的骑着自行车。
可当他的路线越来越明确时，我手心里的汗也越来越多。
贾启明此时的目标不是别处，正是顾瑶所在的十九中学。
临近放学，十九中门前变成单行线。
他骑着自行车一个转弯就进了内路。我只能在主干道位置找个地方把车停好，然后给自己全身包裹的不露痕迹，又将口罩使劲拉到鼻梁位置。
一切准备就绪后，我就走下车，快步朝着十九中大门口移动。
我低着头，走在几个群聊家长的身后。
此时的贾启明已经消失不见，我只得站在一个奶茶店门口的货架位置，硬着头皮四处张望寻找。
十九中门口的人多了起来，我隐没在人群里也多了一丝安全感。
就在我好似大海捞针般的茫然搜索着学校门口时，一个白色的身影快步从我的身旁掠过。
我定睛一看，果然是只手拎着一瓶可乐的贾启明。
我放他走了几十米，然后开始将目光锁死在他身上。
来到校门口，贾启明找了棵大树阴凉处靠着，拉下口罩喝了口饮料后便马上把口罩拉了起来。
他低头刷着手机，很明显是在等待着学校放学。
下午6:00整。
学校内放学的铃声准时响起，身着警服的警察站在隔离带内侧，大门缓缓打开，第一批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走了出来。
我死盯着贾启明的背影，而贾启明则是一动不动的盯着校门口出来的师生。
下午6:10分。
顾瑶带着学生准时走出了门口。
贾启明的身形也随之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动，还是靠在大树旁。
但我从他转头的方向可以判断，他的目光完全聚焦在顾瑶的身上。
顾瑶和孩子们道别后，就低着头微笑着朝她停车的方向走去。
她习惯了下班时耳朵里插着蓝牙耳机边听歌边走路，所以周遭的嘈杂跟她没有丝毫的关系。
眼看顾瑶越走越远，贾启明动了。
我立刻全身紧绷起来，快步跟了上去。
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我低头一看，是顾瑶打来的。
我赶紧挂断，翻出微信回复顾瑶道：“正在车行和客户签合同，晚上我妈让我回家修灯，你先自己吃饭，我完事就回来。”
顾瑶回复了一个坏笑的表情，说道：“不许骗我哦，否则切掉！”
我又发了个敬礼的表情收尾，幸福的笑了笑便收起手机。
就在我把手机放进兜里，抬起头的一刹那。我的瞳孔迅速放大，整个人都止不住颤抖起来。
贾启明就站在我的面前，一副恶毒的眼神狠狠盯着我。他拉下口罩，露出那张我恨不得撕得粉碎的脸。
紧接着，他发出了“咯咯咯”的怪笑声，全身手舞足蹈，就像是在嘲讽着我的无能。
我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我怕他真的对顾瑶下手，怕顾瑶在我面前眼睁睁的倒下。
我怒吼一声全身暴起，腾空扑向贾启明瘦高的身躯。
二人应声倒地，翻滚了两圈后，我将他死死按在地上，怒目圆睁的看着还在大笑的他。
我的这一举动也引来了许多家长和学生的围观，他们惊讶的看着我们，仿佛是在等待那幅期待的打斗画面来临。
贾启明满眼嘲讽的看着我：
“林辰，你怕了！”
“你不是一直都是一副无所屌谓的样子吗，为什么现在这么冲动了。”
我骑在贾启明身上，死死按着他的肩膀。
“贾启明，我警告你，如果你敢动顾瑶一根手指头，我就杀了你！”
贾启明低笑着，露出毫不畏惧的神色：
“杀了我？那你这个新郎官还当不当了。”
“林辰，我告诉你，我要让你一直活在恐惧里，我要让你体验一下失去重要的人是什么滋味。”
“我跟你说过，你不让我活，你也别想好过！”
说完，贾启明再次放声大笑起来。
“贾启明，我草你妈！”
我彻底失去了理智，抡起右手指甲已经深深嵌入掌心的拳头，朝着贾启明那张还带着淤青和伤疤的脸，狠狠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