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八点,我按照约定到邓佳所在的小区接上她以后就直奔大东县。
大约四十多分钟的车程,我们就来到了大东县外环那座大姨从一个小作坊经营到如今拥有近万平厂房和流水线的“千渡海鲜食品加工厂”。
我和邓佳下车后,一个双鬓斑白的中年大叔迎了上来,邓佳恭敬的喊了声“段叔”。
据邓佳在车上跟我描述,这个段叔从大姨创业之初就一路跟随,是全厂资历最深,也是大姨最倚重的人。现在他全权掌管整个车间的流水线,是撑起这座工厂的核心。
段叔看了看我,疑惑的问邓佳:
“佳佳,这个人是?”
邓佳笑着介绍:
“这是林辰,我妹夫,我表妹担心我出事,给我安排个保镖。”
段叔轻笑道:
“嗨,都是你妈的老关系,能有什么事,多此一举。”
我没有说话,赔着笑跟着邓佳他们就进了洽谈室。
双方约定十点见面,因为我们是有求于别人,所以提前到场。
段叔为我俩各自倒了一杯茶水,就开始介绍现在的情况。
“目前所有车间的流水线都在等着这批原料进来,如果在两天内可以开工,那么就还能赶得上交货时间。”
“佳佳,你也知道合同的违约金是多少,所以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几个人约过来,今天的谈判至关重要,咱们厂的命运就掌握在你手里了。”
邓佳略显尴尬地说:
“段叔,你也别给我这么大压力,我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所以我一定会尽力去和这些人商量,我妈也跟我说了进货价格的调整底线,希望他们可以接受吧。”
段叔点了点头,然后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那你妈给出的上浮价格是多少?”
邓佳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说道:
“我妈给我的权限是20%,她说再多就亏钱了。”
“哦,那这次你妈确实是把宝押在你身上了,她给我的权限也只是13%。”段叔若有所思的说。
邓佳没想到大姨竟然有两套方案,有些不好意思:
“段叔,你别多想,可能我这个20%就是最后的杀手锏,我妈还是希望尽量留下一些利润。”
段叔笑道:
“傻丫头,你说什么呢,我都跟着你妈干了多少年了,这点道理我还想不明白吗。”
这时,在一旁看了半天热闹的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段叔,那大东县这么多供应商,就非得这几家吗,其他家没有货呀?”
段叔叹气道:
“小伙子,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们进原材料常年都是对接的这几个老供应商,价格合理,货品质量还有保障。”
“这一次的货量大,所以我们提前就和他们打好了招呼。本来都是老熟人,这么多年下来都没出过岔子,所以咱们就没做两手准备。”
“结果万万没想到这一次就出了这么件事。我也在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其他供应商,但人家的货也都有指定的老客户,所以根本凑不齐我们要的量,这一来二去时间就耽搁了。”
“现在整个大东县就只有肖国宏他家囤着咱们这批订单的货量。”
我疑惑的说:
“那既然货都已经到对方手里了,那咱们还跟供应商谈什么?”
段叔摇摇头,压低声音说。
“据我了解,肖国宏现在正在赶一批货明天才能出,暂时没有地方放我们预定的这批原材料,它们就还压在供应商那里,双方只是口头达成的采购约定。”
“所以我才想在今天最后争取一下,如果可以改变这些人的想法,把货源拿回来,那么咱们这次的危机就解除了。”
“这也是你妈的意思。”
我和邓佳听后都点了点头,看来今天这场谈判真的是最后的机会了。
正当我和邓佳准备为接下来的一场“恶战”养精蓄锐时,段叔犹犹豫豫的再次张口道:
“佳佳,我觉得我有些想法还是应该跟你说一下。”
“段叔你说。”邓佳认真的看向他。
“万一今天的谈判没有成功,我建议就把这批订单让给肖国宏。”
“这样最起码可以避免支付违约金,那厂子就还有救。”
邓佳眉心一紧,沉思起来。
我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于是担心的问:
“这个肖国宏不是一直想要搞垮大姨的工厂吗?他既然闹了这么大的动静,即使我们这次把订单转给他,他会就这么轻易的借坡下驴、拿钱走人吗?”
段叔没有丝毫的犹豫,顺口回答:
“他会......”但话到嘴边,他又赶紧顿了顿,欲言又止道:
“他会吧。”
说完,段叔眼神复杂的打量了我一下。
邓佳思索良久,终于开口道:
“段叔,你的意思我了解,但毕竟这是我妈的生意,先看看一会谈的怎么样。”
“如果真的到最后谈不拢,那我会让我妈认真考虑你的建议。”
段叔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上午十点多,四个供应商陆续来到了洽谈室。
我本以为常年出海捕鱼、跟海鲜打交道的人,个个都是皮肤黝黑,满脸凶相,身上多半还带着纹身什么的,就像“巨石强森”,看着就不好招惹。
可当这些人推门走进屋里时,我才看出反差。
他们都是本本分分的模样,和土里耕田种地的农民伯伯别无二致,面孔虽也都是粗糙黝黑,但神态老实淳朴,完全没有想象中那股凶悍的气场。
邓佳站起身跟着段叔向他们一一打招呼。
大家落座后段叔就直奔主题:
“今天好不容易给大伙约来,想必大伙也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还是那批货呗。”
其中一个被叫做老万的供应商叹气道。
“老段啊,其实你都多余找我们,这事都已经成定局了,这次是我们几个不讲究,我们也没啥好说的。”
“老万,你看你这话说的,不是货还在你仓库里么,这怎么能叫已成定局呢。”段叔搓着手语气谦卑。
“是这样,曲姐也说了,大家合作这么多年都不容易,我们愿意把进货价上调5%,你们看看能不能再商量一下。”
老万为难的看着身边几人。另一个年龄相对小一些的男子开口道:
“段哥,你就说这些年我们要想涨价早就涨价了,还用得着今天在这给你摆八卦阵吗。”
段叔连忙陪笑道:
“是是是,小柳说的对,认识都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现在这个情况,确实对于我们厂子来说非常严峻,大家总不能眼看着咱们厂因为这一单倒闭吧。”
段叔也算是老江湖,面对这些“奸商”拿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咬咬牙说道:
“那我们再加5%,这样一共就是把进货价提高到10%,哥儿几个看看行不行,这价格在行里已经不低了。”
小柳摆摆手:“段哥,这就不是钱的事儿,谁能差这仨瓜俩枣的。”
眼看着段叔手里的权限已经到了顶部,既然这10%的增幅对方都不为所动,那么多余的3%基本也就是聊胜于无。
段叔看向邓佳,面色凝重。
邓佳缓缓站起身,她先是去桌上取来热水壶向大家沏着茶叶的水杯里蓄水。
然后笑着落落大方的进行自我介绍。
“各位大哥、叔叔,你们好,我叫邓佳,是曲文婧的女儿。”
听了大表姐的自我介绍,几个供应商赶紧站起身和她握手致意。
“今天我之所以会站在这里,是因为我妈为了这件事急火攻心住进了医院,没办法过来和你们亲自谈。她天天都在为货的事情发愁,整个人的状态都很不好。”
“作为儿女,我也想为她分担一些烦恼。”
“所以我恳请各位叔叔、大哥,这次高抬贵手,让我们厂子可以度过这个难关。”
“我愿意再追加10%的货款,也就是20%,这是我们所能承受的极限,希望你们认真考虑一下这件事。”
“毕竟以后还要继续合作,而且这件事从本质上来说是诸位毁约,虽然咱们没有协议,但是这事儿传到圈子里,你们难免也会落下个不好的名声。”
说完,邓佳再次向四人深鞠一躬,郑重的说了一句:
“拜托了!”
一旁的段叔看着邓佳如此谦卑的样子,也不禁叹了口气。
“孩子多不容易,从来不参与曲姐生意的人,为了她妈专门赶过来跟咱们这帮大老粗低声下气的,你们就忍心看孩子空手而归吗?”
坐在座上的四人面色焦虑,互相不停地使着眼色,气氛仿佛有了松动的痕迹。
邓佳弯着腰,始终没有直起来。
老万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扶起邓佳。
“孩子,你别这样,你越是如此,我们越是过意不去啊。”
“那您是答应了?”邓佳满怀期待的看着老万。
老万沉思片刻,最终还是微微摇头:
“孩子,我们都已经说了,这就不是钱的事儿。”
我坐在一旁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本来就是他们违约在先,现在我们这面又是加价又是求情的,搞得像他们是受害者一样,却还是不肯松口。
于是我站起身,走到老万面前,强行握住他的手。
这个举动给他吓了一跳,赶忙转头看向段叔问:
“这位是谁啊?”
“他是邓佳的妹夫,今天陪着邓佳一起来的。”段叔赶忙介绍。
我看着老万的眼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皮笑肉不笑的说:
“叔,咱都是做生意的,在商言商,凡事都得有个价儿。”
“你们这批货让肖国宏收走了,无非就是他的价高嘛。”
“那现在我让你开个价,多少钱这批货能还给我们,我绝不还价。”
眼见我态度坚决,段叔以为我是不知道内情强行逞能,就想把我拉回来,但被邓佳制止了,她也想看看这些人究竟会开出什么价。
但老万随后的表现出乎了我们所有人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