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检查结果出来了,只是轻微的脑震荡,除了一些老年人的基础病外,梁叔的脑子一切正常。
但大夫提议他这个岁数还是住院观察几天,等完全稳定了再出院。
从大夫办公室出来后,顾瑶问我怎么打算,真的要给梁叔养老吗。
我苦笑道:
“如果真的没人管梁叔的话,那我就得管。”
顾瑶点了点头没有反驳我。
我接着说:
“但是梁叔好像有两个儿子,电话号码都在手机里存着。”
顾瑶吃了一惊:
“这么多年也没听他提起过啊,我一直以为他是个老光棍呢。”
我点头说我也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护士在找我之前,是先给他们打的电话,小儿子没人接,大儿子说不管。”
当顾瑶听到“大儿子说不管”这句话时,立刻板起了脸。
“这么多年不来看梁叔就算了,都这把年纪了还能说不管,真不是个东西。”
我叹了口气:
“咱也不能一棒子就给人拍死,万一有什么难言之隐呢,我打算问问梁叔怎么回事。”
顾瑶捏了捏我的脸:
“滥好人基因又觉醒了是不是?”
我挠挠头尴尬地说:
“哎呀,我这不也是为了让自己少遭点罪吗。”
“万一真要管梁叔吃喝拉撒,那我还哪有精力再去伺候你。”
“如果能让他的两个儿子回来给梁叔养老,这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顾瑶宠溺地笑道:
“你就嘴贫吧,我说不过你。”
“但是我喜欢的就是你善良的一面。”
我托人把梁叔转到了独立病房,环境更好,也更适合我跟这个倔老头促膝长谈。
梁叔起初不同意,说人多热闹。当我说钱我出时,他才痛快的点头答应,抱怨这里太吵了,他都听不清楚短视频的声音。
我开始极度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打算把遗产留给我。
“你这么抠,不会是忽悠我吧。”我调侃道。
“这什么话,我就是岁数大了过得仔细点,遗嘱我都放在家抽屉里,就差公正了。”
“梁叔,我就跟你开个玩笑,你怎么还当真了呢。”我眉开眼笑。
我去买了一些住院的必需品搬到单间病房后,就扶着梁叔入住了。
顾瑶回家给梁叔煲汤,梁叔不好意思的说:
“哎呀,这都快死的人了,还能吃上别人做的饭。”
我白了他一眼:
“可拉倒吧,你身体好着呢,弄不好都得奔着九十去。”
“你这笔钱可不好挣。”
下午,我以让梁叔睡觉作为条件,答应他回新区的废品收购站看一眼。
进了院子,梁叔那摊鲜红的血渍还在地上清晰可见,但砸在他身上的那堆纸壳已经被板板正正摞了起来,我又仔细观察了一阵,总感觉现场有被收拾过的痕迹。
我推开梁叔住的屋子,里面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阳光只能照射进屋子里一半的位置,光线有些暗淡,床铺叠的整整齐齐。
我按照他的吩咐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链锁,而那张传说中已经立好的遗嘱果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好奇的拿起来读了一下,梁叔真的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我,但令我更为惊讶的是,这份遗嘱早在两年前就已经立好了。
我锁上屋子的门,又把院门用链锁锁住,并手写了一张“老板有事外出”的纸条夹在大门上才放心的离开。
回到医院病房,梁叔还在沉沉的睡着,估计这么多年他都没有睡的如此安稳过,呼噜打的震天响。
我偷偷拿起他的手机,记下了通讯录里大儿子和小儿子的号码。
下午四点多,梁叔睁开了斑驳的双眼,只见他打着哈欠抻了个大大的懒腰,而我的一张大脸随即出现在他眼前。
“睡的好吗,我尊贵的大客户。”我笑着说。
梁叔搓了搓眼睛,感叹道:
“已经好久没睡的这么踏实了。”
“东西怎么样,丢没丢?”
这个小老头始终惦记着他的那点“破烂”。
“好着呢,什么都没少!”
梁叔这才放心的坐起来,随手拿起床头的苹果咬了一口。
“饿了?顾瑶给你煲的排骨汤,说六点能送来,你忍一忍。”
梁叔点头:
“哎,可惜我是个老光棍子,如果你和顾瑶真是我儿子和儿媳妇,那该多好。”
我翘起二郎腿剥着手里的橘子。
“如果想认我俩当你的儿子和儿媳妇也不是不行。”
“但是,得加钱!”
梁叔白了我一眼,不愿搭理我。
我眼见时机成熟,于是把剥好的橘子放到他手里,淡淡的说:
“叔啊,其实你也不用盯着我俩,你不是自己就有两个儿子吗。”
听完我的话,梁叔的全身颤抖了一下,惊讶的问:
“你怎么知道的?”
我苦笑道:
“这事现在不光我知道,连护士都知道。”
“你被送进医院的时候,护士拿着你的电话想联系家里人。”
“可是你的通讯录里只存了四个号码。”
“梁璐我不说了。”
“写着小儿子的电话没人接听。”
“大儿子的电话倒是打通了,但是......”
说到这,我的语气顿住了,不知该如何开口继续下去。
梁叔看着窗外的夕阳,眼神落寞,苍老的皱纹挤满眼角。
“他说不管我是吧。”
我没有回答。
梁叔拿起我剥的橘子,递给我一半,然后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我一直瞒着你们,其实我曾经也有过老婆和两个孩子。”
“我收了三十多年废品,但在干这行之前,我是一个无赖。”
“我喝酒、赌博、打架,成宿成宿的不着家。”
“我媳妇带着两个孩子,饥一顿饱一顿,能不能吃上饭就看我这一天的手气好不好。”
“我一输钱回家就想动手,我媳妇的一只耳朵都让我打聋了。”
“终于有一天,她带着小儿子走了,留下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学校上课的大儿子。”
“我翻遍了周围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没有这对母子的消息,我跟大儿子说你妈不要咱俩了。”
“你猜我大儿子说啥?”
梁叔苦笑。
“他说等他长大了,也不要我了。”
“我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妻离子散。”
“我对不起我老婆孩子。”
“我脱离了那帮社会人,开始收废品,这一干就是三十多年。”
“那时候赚的少,大儿子跟我吃了不少苦,他没抱怨,但是也不怎么和我说话。”
“这孩子也是个硬骨头,放了假就打工,我也没时间管他,但是没想到他最后还真考上了大学。”
“第一年的学费是我交的,送他上车的时候我给他2000块钱。”
“他就抽了500,把剩下的钱硬塞给我,然后跟我说,以后他不会回来了。”
“说实话,听了这句话我心里非常难受,但我也拉不下这张老脸。”
“我跟他说,不回来可以,以后你的死活也不用告诉我。”
“他点头说你就当自己是个无儿无女的光棍吧,说完,他就头一回的走了。”
梁叔的眼角微微发亮,我知道此时的他心里只有无尽的悔恨。
他接着说:
“这么多年,我就接到过大儿子两个电话。”
“第一个是毕业的时候,他说想买车,问我有没有钱。”
“我给他打了10万,那时候我全家只有不到11万。”
“第二个电话是五年后,他告诉我要结婚了,让我拿10万的彩礼,我给他打了15万。”
“之后,他就再也没联系过我。”
“婚礼都没让你去吗?”我疑惑的问,即使梁叔年轻时再混蛋,但给他供上了大学,买车和结婚也都出了钱,最起码应该让自己的父亲亲眼见证自己最幸福的一刻。
“他说有个收破烂的爹他丢不起这个人。”梁叔叹气。
我不好评价大儿子的做法,虽然他有恨梁叔的理由,但是梁叔也在尽力弥补对他的伤害,我猜大儿子两次要钱的举动可能也彻底伤了梁叔的心。
“那小儿子呢?”我追问道。
梁叔语气平和:
“小儿子就很简单,我是有一天突然接到他的电话,也不知道他是从哪要到的电话号码。”
“他告诉我他和他妈过的很好,然后就把电话挂断了。”
“我再回拨过去就是无人接听的状态。我坚持打了好几年都是没人接听,也许是这对母子真的不想再跟我有任何联系,所以我也就放弃了。”
梁叔说完,就像走了一段很长的路,疲惫的靠在床头。
他让我把兜里的老汉烟拿出来,给自己点上一根。
浓重的烟草味呛到我这种老烟民都有点受不了,我转身打开窗户,望着夕阳的余晖,久久不能平静。
人的一生都会犯错,有些错误可以通过及时的纠正去弥补。
但还有一些错误,却需要用一生去矫正,久而久之,就变成了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