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坐进我的车里时,梁北的自卑又多了一分,我能看出他是个有骨气的人,但这份骨气却被生活的大山压弯了。
来到医院,此时的梁叔正在前台跟小护士聊天,他过了六十岁之后就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再也不是我俩初见时那副酷酷的模样。
当看到我进来,他立刻眉开眼笑地冲我招手,我摆摆手回应他。
但当他看到我身后的梁北时,脸上的神色突然变得非常复杂。
虽然二十年没见,但透过梁北的脸,他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模样。
转过身,一言不发,梁叔快步回到了屋子里。
“认出你来了,到底是父子俩。”我打趣道。
梁北不说话,眼神同样复杂。
我小心翼翼的推开门,一个橘子飞了过来,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正中面门。
“林小子,你就他妈的多管闲事!”
“等我出院了就改遗嘱,我把钱都给顾瑶,不给你了!”
我揉了揉鼻梁皱着眉说:
“你爱给谁就给谁,反正是你的钱。”
梁北走进来,弯腰捡起地上的橘子。
梁北看着梁叔、梁叔看着窗外、我看着他俩。
静默了五分钟。
“我去打饭啊,你俩别打架,保持克制。”
说完,我就一溜烟跑了。
坐在食堂里,我给顾瑶发了个消息说梁叔的大儿子来了,顾瑶的电话立刻回了过来。
“俩人见面了吗?”她关切的问。
“见了啊,现在都在屋里,我想给他俩点空间,就出来买饭来了。”我得意的回答。
“你还有心思买饭呢,你出来是对的,但是你别走啊。”顾瑶立刻焦急起来。
“梁叔什么脾气,二十年没见的人,他俩都有怨气,一句话不对可能就得炸锅,你赶紧回去看着点,形势不对立马给他儿子拉走。”
“这种事不能着急,感情的裂痕是要慢慢愈合的!”
我听了顾瑶的话觉得很有道理,于是立刻返回了病房。
果然不出顾瑶所料,就在我打算扒眼看看屋里什么情况时,里面传来了水杯砸在地上的声音。
“哎呦我chov,还好给这个老头买的是老式茶缸。”我庆幸一声,一刻不敢停留,快速推开门。
“到头来你还是惦记我这点钱是吗!”梁叔站在地上掐着腰,眉毛气的都翘到了天上。
“梁北,我是对不起你妈,但是我对得起你!”
“这二十年我活成什么样才走到今天,你一句以后不会回来就不认我这个爹了。”
“你一句有个收破烂的爹你丢不起这个人就把我这一辈子都否定了。”
“我告诉你,我现在活的很好,你赶紧走吧,我用不着你收尸!”
梁北的眼神落寞,他回头看了一眼进屋的我。
“怎么了这是,有话好好说呗。”我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就把地上的水杯捡起来。
“都摔出瘪了,这老头怎么不爱护东西呢。”
梁北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想说的话都说完了,谢谢你。”
说完,他就推门走了。
梁叔用余光看了一眼梁北离去的背影,疲惫的坐回床上。
我把茶缸放回原位,立刻扶着梁叔躺下。
梁叔一把甩开我的手:
“滚一边儿拉去!”
然后自顾自的钻进被窝里背对着我。
我憋着嘴问:“那你还吃不吃饭了!”
“吃个屁,气都气饱了,你赶紧走吧!”
我朝着他的背影吐舌头:
“不吃拉倒,正好让你饿一顿,看看老了没人管是什么下场!”
不等他回头怼我,我就大踏步走出屋子。
当我关门时,就看到梁北没有走,他怔怔的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神浑浊。
我坐到他身边,叹了口气。
“慢慢来吧,感情这东西,需要一点点愈合,我媳妇说的。”
梁北并没有很难过,反而是有些释然:
“他真的老了啊。”
“知道他没事就行。看来不光是我恨他,他也恨我。”
“我只是问了一句要不要跟我回徐州,他就觉得我是在惦记他的钱。”
我安慰道:
“你们这么久没见,他现在不信任你很正常,而且他在东城活了一辈子,怎么会轻易离开这座城市。”
我灵光一现,站起身拽起他的胳膊: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梁北莫名其妙的被我拉上了车。
我俩来到梁叔的废品收购站。院门紧锁,那张我手写的纸条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梁北看着这道院墙,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样子。”
我疑惑道:
“你走的时候就这样?”
梁北点头。
“连墙色都没变。”
我没有进门的钥匙,但是我看到有段围墙下面散落着一小堆砖头,我印象里前几天锁门的时候还没看到这些。
我也没多想,就走过去把这些砖头摞成一个支点。
“来都来了,进去看看。”不等梁北回答,我就踩着石砖用力撑起身子,翻进了院墙。
下来的时候高度没掌握好,摔了个大屁蹲。
梁北随后跟上,稳稳落地。
满院子的破铜烂铁、塑料瓶、易拉罐、废纸壳,梁叔将这些废品逐个归类,给人一种乱中有序的感觉。
梁北环顾着院墙里的一切,一抹充满回忆的笑容终于浮现在那张满是沧桑的脸上。
“他是真能攒东西啊!”梁北苦笑。
“你可别小看这些,他的巨额遗产就是这么攒出来的。”我挖着鼻孔说。
“不小看,我知道他有多厉害。”
梁叔睡觉的屋子锁着门,我俩进不去。
梁北便来到了后院。
他进入那个空荡荡的厂房里,来到一根柱子下。
我跟着走过去,只见他弯着腰在地上刨坑。
不大一会,他竟然惊喜地叫出了声:
“果然还在!”
他站起身朝我张开手,手心里出现两枚满是红褐色锈迹的硬币。
“这是我跟我弟弟小时候埋在这里的,当时我偷了家里一块钱,能在游戏厅里买到6个游戏币。”
“我就带着我弟弟偷偷去玩了一次,还剩2个的时候我俩心疼不舍得玩,就把它埋在这根柱子底下,说好了改天再去。”
说到这,梁北哽咽起来。
“结果第二天,我妈就带着我弟走了,这两枚币我就再也没取出来过。”
他说完,又使劲搓了搓游戏币上斑驳的锈迹。
“回不去了,不知道他现在过的怎么样。”
我掏出手机说道:
“其实你弟弟这些年跟梁叔联系过一次,但只是为了告诉梁叔他和他的母亲过得很好。”
“梁叔出事的时候我给这个电话回拨过,但是无人接听。”
“也许你打效果会不一样。”
我说着,就把梁叔小儿子的电话号码亮了出来。
梁北迟疑的掏出手机,喃喃自语:
“如果梁东真的可以接电话,那我们一家就要团圆了。”
他认真按下每一个号码,拨通了电话。看到我期待的眼神,梁北笑着打开了免提。
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的声音。
我俩对视着,手心里紧张的冒出了汗。
就在电话响到第六声时接通了,我和梁北激动的像小孩子一样跳了起来。
但是个女人的声音:
“你好,哪位。”
梁北和我还抱着幻想,以为是小儿子媳妇接的电话。
“请问这是梁东的电话吗?”梁北期待的问。
电话那头迟疑片刻,女人轻声回复道:
“不是,你打错了。”
说完,她就挂断了电话。
期望落空,梁北尴尬的笑了起来。
“哎,我太天真了,三十多年的遗憾,怎么可能在我回来这一天就能大圆满。”
“林辰,我明天就走了,帮我照顾好他。”
“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每年给我发几张他的照片,我看看他的样子就满足了。”
“需要钱的话跟我说,我就算借也会给你。”
“他的后事我会料理,但是遗产你留着,这钱是你应得的。”
我掏出香烟递给他一根,给两个人都点上。
“那你不恨他了是吗?”
梁北摇头:
“毕竟是父子,从见面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恨他了。”
“那就这么放弃了?不再努力一下?”我追问。
“顺其自然吧,也许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梁北看着院子,吐出一口长长的烟气。
这时,梁北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我们都以为是小儿子打回来的,结果是梁北的媳妇。
“喂,老婆。”
“嗯,见到了,他没事,挺好的。”
“算了吧,我觉得没有必要了。”
“当初我还不放心,但是我遇到了一个能照顾他的人,我现在放心了。”
“好,一会见。”
梁北放下电话,看到我疑惑的眼神,微笑道:
“其实我老婆孩子也来了,你跟我说他要死了,我以为是真的,所以就想着让女儿见她爷爷最后一面。”
“我老婆也劝我,如果可以的话想把他接回徐州。”
“不是为了那些遗产,而是想尽点孝道。”
“但是看现在的情况,他也许并不想吧。”
听了梁北的话,我的眼神立刻亮了起来。
我抓着他的胳膊兴奋的说:
“梁北,你信我一次,你把票退了,我有办法。”
“我不敢保证梁叔会不会跟你走,但是我敢保证你们爷俩一定会有个好的结局。”
梁北看着我坚定的表情,有些为难道:
“我开滴滴倒是无所谓,但是我老婆孩子都只请了三天的假,明天必须得走。”
我皱起眉头重重的说:
“那你还想不想认这个爹,还想不想让孩子看眼爷爷?”
“我打个电话商量下吧。”梁北拨通了他媳妇的电话。
梁北的老婆听后没有半点迟疑,支持他退票改签。
放下电话,梁北看着我有些莫名其妙。
“林辰啊,你说好好的百万遗产你不要,非得撮合我们爷俩和好,难道你不喜欢钱吗?”
我苦笑道:
“怎么不喜欢,我这辈子除了我媳妇,最爱的就是钱,我做梦都想跟钱睡在一起。”
“那你是为了什么呢?”梁北更不解了。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硬币。
“是啊,我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没来由的吐出一句:
“你就当是为了艾泽拉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