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子带着手下将现场处理干净，把从龚敬山身上搜出的所有东西装进口袋。
眼见华子和最后一名小弟驱车离开，陈锋才深吸一口气，潜入冰冷的江水里。
但此时，龚局长的尸体早已湮没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任凭他如何用力向下游，也看不见半分身影，只有恐怖的黑暗在一点点吞噬着自己的心灵。
陈锋再次浮出水面，吃力地爬上木栈道。他眼神空洞，瘫软无力地躺在木板上，顾不得江水刺骨的温度在微风的作用下，正刺痛着他全身的肌肉。
漫天星河，与自己当前的悲凉心境形成巨大反差，自己唯一的接头人、那个最尊敬的老师，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的面前，而他连捞回尸体的能力都没有。
一阵急促的喘息过后，陈锋无声地哭了起来，这不仅是对那位尊者的悼念，更是对自己生出的无力感、还有未来何去何从的迷茫。
正在他沉浸在无尽的悲痛中时，他的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喂。”他就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般，默默接听。
“陈锋是吗？我是东城市刑侦大队大队长王野。”
“说。”
电话那头，名为王野的人顿了顿。
“我接到龚副局长的秘密指示，他怀疑自己已经被人跟踪，所以让我立刻跟你取得联系，代替他接手证据交接的工作。”
“哦”陈锋的回答没有一丝丝情绪。
“咱们明天约个地方见面如何，你把证据交给我，我会转交给龚局，并会派人保护你的安全。”
“你是东城的英雄，这件事情结束后，你就可以正式复职。”
陈锋的眼角还挂着泪痕，嘴角却扬起一抹不屑的笑意。
现在“复职”一词对他而言听起来竟然有些可笑，那个复职仪式上他最希望在场的人此时早已沉入冰冷的江心。
现在的陈锋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将庞家这座帝国大厦炸成废墟。
“明天下午两点，站前广场心悦招待所301房间。”
“好的，陈锋同志，明天我会准时去找你，希望你把所有证据保存好，千万不要相信任何人，现在只有我能帮你。”
陈锋没有回答他的话，抬手按下了关机键。
......
第二日下午一点五十分，站前广场心悦招待所。
在华子的带领下，八个袖子里藏着砍刀的黑衣壮汉冲进一楼大堂。
华子将磨得锋利的刀刃架在老板脖子上。
“301的门给我打开。”
老板吓的腿都软了，根本不敢挣扎，赶紧拿出钥匙战战兢兢的说：
“301......301有人啊。”
“废话，没人我让你开门干嘛。”华子低吼一声，薅住老板的衣领将他拽出柜台。
“带路！”
老板咽了口唾沫，扶着楼梯扶手一点点向台阶上挪动。
“操你妈，赶紧的，信不信老子砍死你。”华子又骂一声。
老板吓得立刻摆开两条短腿，以二倍速加快了脚步。
来到301门口，屋里隐隐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打开！”华子用刀身拍了下老板的脸。
老板不敢含糊，立刻用钥匙打开房门。
就在门被推开的瞬间，八名打手一拥而入，直奔屋内的身影而去。
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屋子里的人并不是陈锋，而是一对赤裸全身、正在沙发上进行激烈交合的中年情侣，女子见状捂着起伏的双峰尖叫一声。
华子心情烦躁，走上前一个大嘴巴抽在女人脸上，还被锁着的男人刚想开口就被几把明晃晃的砍刀立在眼前吓的说不出话来。
华子去卫生间转了一圈，又把头伸出窗外看了看，在确定这屋子里只有这对偷欢的狗男女后，威胁一句不许报警，便匆匆离开。
而此时，心悦招待所正对面的华龙招待所504室，陈锋正叼着一根香烟靠在窗边，居高临下默默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待到华子一行人离开之后，他关上窗默默地坐回到桌前。
当陈锋在听到“王野”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今天的计划，因为这个人也是那众多文件夹里的其中一个标识。
陈锋通过这件事彻底确认，U盘里所有的名字全部都是庞家背后的保护伞。
一夜未眠，布满血丝的双眼总会在不经意间流下眼泪，他回忆着与龚敬山的过往以及龚敬山临终时的嘱托，这份沉甸甸的责任终归还是落到了自己的头上。
徐佑三、龚敬山，他们为了扳倒庞家相继牺牲，而陈锋现在成了整件案情唯一的希望。
卧底四年，本以为终得圆满，可到头来还是要自己孤身一人扛起这座大山。
可他就是安全的吗？现在整个东城都在寻找自己，相信不光是庞老五，局里面应该也有人在帮着他们注视着路上的监控摄像头。
陈锋白天不敢出门，甚至连外卖都不能点，不管自己想做什么都只能等到夜色暗下来时才敢行动。
他看着手里的银色U盘，这里面的东西已经不能用金钱来衡量，它关乎着太多人的性命，陈锋现在也不能确定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把它顺利交到中央指导组的手里。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手机上，一张有些中二的脸又出现在脑海中，想起那副面临危险时有点呆萌的表情，他忍不住嘴角挂起一抹无奈的笑。
还有两天顾瑶一直期盼着的那部《高县48小时》就要上映，她还专门跟上龙村的李书记通了电话，询问孩子们现在的境况怎么样，还需不需要资助等等。
当听到12岁的虎娃已经在村里谈了个小女朋友，顾瑶忍不住笑骂道：
“这帮臭男人多大岁数都是一个德行，还说要娶我当老婆呢，这么快就另结新欢了。”
而坐在一旁的我却心不在焉。
隐隐又开始生出不好的预感，庞家至今没有一点动静，锤子这笔账他们是不可能不跟我清算的。
这就好比是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死，却不知道是哪一天，总是活在惊吓当中，这个滋味太难受了。
顾瑶说下午她要去一个学生家里做家访，那个孩子因为中考临近情绪很不稳定，她担心是家里出现了什么变故影响到孩子，所以要去看一看。
等她走后，我趴在阳台上抽烟，顺道张望一下楼底有没有人在暗中监视我。
一片祥和。
我吸完最后一口，将烟蒂扔在垃圾桶里便返回客厅。
此时，我发现电话屏幕是亮着的，有两个未接来电，号码不认识，我不敢回拨。
很快，这个号码又打了进来。
我摩挲着有点“起球”的睡裤，心里不断进行着心理建设。
“不是庞老五、不是庞老五、不是庞老五。”
我咬咬牙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
“喂，你不是庞老五吧。”此话一出，我自己都懵逼了。
话筒那头没有震惊，反而是莫名的平静。
“林辰，别害怕，是我。”
“陈锋？”我听出了他的声音，那副烟嗓特别具有辨识度。
“对，我遇到麻烦了。”
我闻言立刻起身，把屋子里所有的窗户都关上，然后拱进被窝里才敢压低声音埋怨道：
“草，你还遇到麻烦了，我才是遇到大麻烦了好吗。”
没等他反应，我的嘴立刻“突突”起来。
“我回家合计半天，你他妈悄悄地来、悄悄地走了。”
“可是锤子死前是给我打过电话的，当天他还把工地里的监控都关掉没拍到你的画面，那他死了这个屎盆子不就扣在我脑袋上了吗！”
陈锋沉吟半晌，缓缓说了一句：
“原来你不傻呀。”
“去你妈的。”我压着声音怒骂。
但眼见庞家至今还未向我出手，我心存侥幸的问道：
“你把锤子的尸体埋哪去了？庞老五他们是不是现在还没有发现呢？”
陈锋冷哼一声：
“你可太天真了，锤子的尸体隔天就被找到了。”
“我尼玛！”听了这句话，我前胸和后背的冷汗冒了出来。
可陈锋接下来的话又给了我当头一棒：
“林辰，这个锤子本名叫庞天来，他的另一个身份是庞家老大的私生子，庞老大临死前把这个孩子托付给庞老四和庞老五。”
“论辈分，他私底下要管这两个人叫叔叔。”
“哈！？”我从被窝里窜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你杀了他们的大侄子？”
“是我们。”陈锋纠正了我的话。
“他们要杀你也不冤，因为当时确实你算是个帮凶，你不是也说耗费掉他的体力了吗。”
“我他妈那是给自己吹牛逼呢，能当真吗。”我激动道。
“总之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不用说谁。”陈锋盖棺定论。
“那你现在找我干嘛，是打算一起跑路吗？”我盘起腿坐在床上，目光已经不自觉地看向大衣柜。
“林辰，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昨晚，唯一可以证明我身份的上级被庞老五杀了。”
我听闻此言全身一震，陈锋是卧底，那么他的上级应该是级别更高的警察，庞老五竟然连警察都敢杀，那么要干掉自己岂不是更加的信手拈来。
“那么你现在的处境，岂不是就跟无间道里的梁朝伟一样吗？”我突然觉得他现在的角色多少有点应景。
“差不多。”陈锋竟还回复我一句。
“陈锋，要不咱俩跑路吧，钱我出，我还没活够。”我的声音有些颤抖，恐惧感早已游走于全身，让我感到说不出的寒冷。
“跑不掉的林辰，现在只有扳倒庞家才能救咱俩，如果咱们跑了，那么老庞家就不会有事。”
“等他们喘息过来，你和我就是第一个要被清算的目标。”
陈锋的话像一枚银针，精准扎在我的心脏。
“那如何能扳倒庞家，那可是庞老五啊，东城的地下皇帝，他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的！”我听了陈锋的话有些失神，想都不敢想自己居然有一天竟然要和庞老五这种人拼个你死我活。
“我的手里有一份存着他们所有犯罪证据的U盘。”
“而你顺走我车上的那个U盘里，也有一个隐藏的文件夹，里面存着我之前偷出来的犯罪证据。”
“两个U盘合二为一，就可以摧毁整个庞氏帝国！”
听了陈锋的话，我才想起我车上那个用来听歌的U盘。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已经明确扳倒庞家的方式方法，而是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我他妈为了省那几个会员钱，干嘛非要顺走这个U盘呢！”
见我不说话，电话那头的陈锋“喂”了两声。
“我现在就把U盘还你行吗？”我弱弱问道。
陈锋苦笑一声，郑重的说：
“林辰，你别像个小孩子一样行吗，你现在已经下不了船了！”
“我的上级跟我接头时被杀，我也已经暴露，庞老五和他的手下正在全城疯狂搜捕我的踪迹。”
“现如今证据放在我手里太危险，如果我出了事证据被拿走，那这四年的努力就都白费了，你也会因为杀害锤子而跟着遭殃。”
“那你直接交到局里呢？我兄弟是刑侦队的中队长，我敢保证他不是庞老五的人。”我立刻出招。
“王晓晨是吗？他确实不是庞老五的人，但是证据一旦交到他手上，你信不信他活不到回市局。”
陈锋的话又像一把重锤砸在我的心坎上。
“你也不想再让无辜的挚爱亲朋牵扯进来了吧？”
我低声“嗯”了一句。
“现在东城市公安局里布满了庞老五的眼线，这个证据一旦露面，就会前功尽弃。”
“林辰，我现在要把这个U盘暂时交给你保管，包括你现有的那一个。”
“等到中央指导组来东城的时候，你要亲手把它交到负责人手里，只有这样才能扳倒庞家，进而保住你和我的性命。”
“你明白了吗。”
此时的我眉头紧锁，一阵眩晕感涌上心头，突然有点恶心，比吃了屎还难受。
“陈锋，你为什么要把我拉进来！”我也顾不得隔墙有耳，朝他大吼一声。
陈锋沉默片刻，用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对我说：
“明天下午三点，新华书店门口，我把U盘给你。”
“林辰，就这一次，事情很快就会结束的。”
我死死攥着被角，眼睛里充满了对他的愤怒和无奈。
“你说的，就这一次。”
“陈锋，我俏丽哇！”
骂完这句脏话，我狠狠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