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市公安局内部暗流涌动,龚敬山失踪的消息早已在高层传开,据家里人描述,失踪当晚他只是说出去夜钓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他的车也随之消失不见。
为了避免造成舆论恐慌,局长谢建国下令全面封锁消息,并由自己亲自成立专案组对龚敬山的下落展开搜寻和调查,王晓晨也位列其中。
谢建国心里清楚,这件事一定与庞家脱不了关系。
周一下午两点五十,我按照约定来到新华书店门前,因为是工作日的缘故,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并不多,我站在一棵大柳树下,神色紧张的注视着周围。
此时,距离中央指导组抵达东城还有五天。
新华书店位于一个十字路口的路边位置,视野开阔,周围布满了监控摄像头,这让我的安全感得到极大提升。
我靠在树旁,耳边是满是嗡嗡作响的虫鸣声,让我的心情有些烦躁。
我手里握着他那台cRV里原本的U盘,想着一会儿见面如果可以商量的话,还是将东西物归原主,我实在是不想再跟这件事有任何瓜葛。
一辆公交车从眼前驶过,紧接着,我就在马路斜对面看到了陈锋那熟悉的身影。
身材壮硕的他穿着一件棕色夹克,西裤、皮鞋,带着个黑色墨镜。
依旧是那张颓废的脸,嘴上叼着根点燃的香烟,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
我朝他招招手,他点点头,自从上次工地一别后,我俩就再也没见过面。
我刚准备起身走过去,他便迎着绿灯小步跑到了对面,我停住脚步,在树下等他,心里盘算着如何可以将自己手里这个U盘反交到他的手里。
50秒的倒计时一点点消耗殆尽,我可以清楚感受他紧张的用眼神在墨镜下四处张望。
绿灯亮起,陈锋换了个稍微轻松点的表情向我走来。
他招招手,示意我待在原地。
而正当他走到马路中间时,一辆红色的货车以极快的速度从另一个路口向右急转。
没有鸣笛、没有示警,带着一股呼啸的劲风,这辆货车车头直直的撞在陈锋身上。
陈锋没有丝毫防备被撞飞出去数米远,又在地上翻滚了几下。
可那辆车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发动机发出剧烈的轰鸣声,犹如一头狂奔中的野兽,硬生生的从陈锋身上二次碾过,并快速消失。
而这一切的一切,就发生在我的面前。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我再也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响,耳朵里只有电流的嗡鸣。
我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眼睛直直看着飞出十几米外倒在血泊里的陈锋。
忽然,他的身子颤了一下,吃力的抬起那张早已布满鲜血的脸。
我终于缓过神,大踏步冲上去托起他的头部,把整个身子搂在怀里。
“陈锋!陈锋!我现在就打120,你坚持住!”
我伸手去掏电话,却被他沾满血水的五指拉住,一个冰冷的东西落在我的掌心。
他吃力的张开嘴,一股鲜血突然又从喉咙里喷了出来,溅在我的脸颊、脖颈和衣服上。
“来不及了。”
“林辰,你听我说。”
满身是血的陈锋大口喘着气,又是一阵钻心的咳嗽过后他再次用力抓住我的衣领。
“对不起.......我为了给佑三报仇......利用了你。”
“不重要!”我抬手接着他从嘴里流淌出来的血液,不知所措。
“指导组......指导组还有五天抵达东城......你......你务必......将两个U盘亲手交到他们手上。”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警察。”
他用血红的眼睛看着我,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点点头,泪水不自觉地滑落下来,打在他的脸上。
“我恐怕......没机会......给你......讲故事了。”
“就让别人......替我.......讲给你听吧。”
“你现在就走......不要......不要被......警察看到.......走、快走!”他说完,吃力的推了我一把。
“走......走......保护好U盘......你是最后的希望了!”
看我依旧不动,陈锋皱着眉头用尽全身的力气低吼一句:
“你走啊!”
我伸手抹去脸上的泪花,捏紧他温热厚实的手掌,心头万千思绪不断翻涌。
陈锋说的对,如果我被警察留下盘问,那么可能所有的证据就都会暴露出来,重新回到庞老五手里。
我听了他的话,最终还是咬紧牙关,放下陈锋的手,头也不回的抽身离开。
此时,只有寥寥几个行人站在路边惊恐的看着这一幕,有一辆路过的车子停了下来,但当司机看到陈锋此时的惨状时,赶紧上车加速驶离。
有人已经拿出手机拨打120。
“终于可以睡一会儿了。”
陈锋趴在自己的血泊里,眼神迷离的看向一路狂奔消失的我,他的视线逐渐模糊,脸上却挂起一抹轻松的笑容,在经历了四年的疲惫之后,这个无名英雄终于可以安静的闭上双眼。
而就在不远处的停车场内,一辆迈巴赫轿车的窗户缓缓关闭,庞老五那双鹰眼完整看完了陈锋被撞以及我狂奔离开的全部过程。
他看向身边眉头紧锁、一言不发的彪东子。
“两个人,我解决了一个,另一个交给你处理。”
“问出东西的下落,把它拿回来。”
说完,迈巴赫启动,车子驶出了停车场,向着陈锋尸体相反的方向汇入车流。
......
我回到家,来不及脱掉那身沾满陈锋鲜血的衣服直接钻进卫生间,不顾一切的打开淋浴头,让冷水浸湿自己的全身。
我靠着墙缓缓沉下身子,回忆起跟陈锋初次相遇时的好奇、卖车时的拉扯、工地危机时刻的绝处逢生,即使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向我坦白救我只是为了给徐佑三报仇,但这份恩情却是怎么都不能磨灭的。
我从卫生间出来,从怀里掏出那两个带着血水的U盘,用纸巾仔仔细细清理过后,把它们埋到了顾瑶养的盆栽花土里。
算下来,整件事已经搭进去三名警察的性命,而这个接力棒却最终落在了我这个老百姓的手里。
“五天,还有五天。”我喃喃自语。
看着陈锋的结局,我终于理解他当初电话里的意思。
庞家不倒,我就是下一个要死的人。
那身带血的衣服被我装进口袋里藏在大衣柜的最下面,如果我可以幸运的活到整件事情结束,那么这件衣服就是我告慰陈锋最好的祭品。
我把家里仔仔细细收拾了一遍,看不到任何水滴的痕迹,洗过澡后,静待顾瑶回家。
晚上,我像没事儿人一样,吃了顾瑶做的饭,和她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尽力掩饰心中压抑的情绪。
顾瑶跟我说明晚九点半,《高县48小时》就将在东城的各大院线同步上映,她已经买了电影票,只等着跟我一起去观看这部独属于我们二人美好回忆的影片。
晚上九点,我家的门铃突然被人按响,顾瑶跑过去顺着猫眼查看是谁。
她拧着眉心回头,却发现此时的我缩在沙发上,脸上满是惊恐、害怕的表情。
“林辰,你怎么了?”顾瑶疑惑的问我。
“谁......谁啊?”我颤巍巍的问道。
“四个人,穿着交警的衣服。”顾瑶说着,就打开了防盗门的通话功能。
“请问你们找谁?”顾瑶轻声问道。
“你好女士,请问这里是林辰的家吗,我们是东城市交警支队的,今天发生了一场交通事故,他是现场目击证人,我们需要跟他核实一下情况。”
顾瑶歪过头看向我,求证是真是假。
我心里苦笑,当时的位置四面都是摄像头,我抱着陈锋的样子一定都被拍的清清楚楚,怎么可能逃过交通队的排查。
于是,我朝着顾瑶点点头,顾瑶这才把门打开。
对方一行四人,前面两个穿着交警的衣服,后面二人是便衣。
进屋后,身穿便衣的二人四处打量整间屋子的格局,像是在寻找什么。
顾瑶将他们让到沙发上,交警就开始向我发起询问:
“林先生您好,今天下午三点左右,在七经街与六纬路交叉口的位置发生了一起肇事逃逸事故,我们通过监控发现当时你在场,并上前接触了伤者,是不是。”
我点点头。
“请问你是否看到肇事车辆司机的样子。”
我摇头道:
“速度太快了,我没注意到。”
“那您认识被撞人吗?”交警追问。
我眼神呆立了片刻,脑海里浮现起陈锋的叮嘱:
“不要相信任何人。”
“请问被撞的那个人,他还活着吗?”我抱着一丝残存的希望轻声问道。
交警低下头,惋惜道:
“人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去世了。”
我听后到这句话反而释然了,这样一来,真的就是我一个人的战斗。
我抬起头,坚定的看着交警的眼睛。
“我不认识他,我只是路过,上去看看情况。”
“然后我被吓到了,我就跑了。”
这是我在心里早已反复默念的借口。
就在交警记录我的说话内容时,身后的一个便衣张口了。
“可是我们在监控里发现你早就出现在路口,而且在死者被撞以后,你上前扶起他,你们二人还交谈了几句。”
我将目光移到他的身上,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运动外套,浓眉大眼,嘴唇略微厚重,头发打理的井井有条。
“请问你是?”我警觉地问道。
“我是东城市刑侦大队大队长王野,由于这起车祸的驾驶员逃逸,现在我们怀疑可能会有仇杀的嫌疑,所以跟交通队一起过来对您进行一个问询。”
我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既然是刑侦队的,那么一定就可以通过我的片刻动作分析出我的心理活动,所以此时全身没有变化就是最好的防御。
“我不认识他,我只是鼓励他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来。”
“那他临死前有没有跟你说些什么,或者是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王野的话非常直白。
而这句话瞬间勾起了我的警觉。
“你是刑侦大队的?”我重复一遍。
“是。”王野向我亮出证件。
“我认识你们刑侦大队一个叫王晓晨的中队长,如果有什么异常的事情,我早就告诉他了。”我想要断了对方的怀疑。
一旁的顾瑶也附和道:“是啊警察同志,他胆子很小,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早就找他的那个朋友王晓晨了,不会拖到现在让你们来问他。”
当听到王晓晨的名字时,王野的表情明显滞了滞,没有再逼问下去。
“好吧,那如果再想起什么,请您及时联系我们。”
我点点头。
交警这边也做完了问询笔录,于是,四个人便告辞离开。
送走他们后,顾瑶坐到我身边关切的问: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露出一抹勉强的笑容:
“被那个人吓着了,不敢想、不敢提。”
顾瑶摸着我的头,安慰道:
“别害怕,睡一觉就好了,那明天的电影咱不去了吧,你安心休息。”
我握着她的手摇摇头:
“看,怎么能不看,也许看一场电影,就把什么都忘了。”
我的眼神流露出一丝伤感,看着窗外点点的繁星怔怔出神。
“也许其中有一颗星星,是陈锋的吧。”
【番外篇】
坐在龙华招待所504室的桌前,陈锋放下刚刚跟我通完的电话,陷入沉思。
他深知自己与我的这次碰面将会九死一生,但他没得选。
只有将证据转移到我的手上,他才能安心的与庞老五进行周旋,即便被抓住也不会前功尽弃。
而选在白天见面也是为了保全我的安全,在陈锋的计划里,庞老五即使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杀人。
一旦证据成功到了我手里,他也只需再和庞老五一方周旋几个小时就能再次隐没于黑夜,将自己彻底藏起来。
所以,他的目的就是将证据转移后,把自己当做靶心,吸引所有的注意力,直到中央指导组到来。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庞老五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这个人抛弃了所有顾虑,想要抹杀一切对自己不利的人。
......
陈锋车祸的当晚,大东金融投资理财有限公司二楼。
彪东子向摆着关公雕像的供桌香炉里插上三柱清香,我送给他的那个纯金弥勒佛摆件静静立在关公像的一侧。
他的身后是十几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打手,雷振梓也位列其中。
彪东子转过身,把一张照片扔在桌上。
“明天盯着这个人,一旦有落单的机会就立刻通知我,都带着家伙。”
昏暗的灯光落在照片上,众人定睛记下照片里男子的样貌,只有雷振梓微微皱起眉头。
他知道这个人对彪东子的意义,可事到如今也只能顾全大局。
照片上的那个人露着中二的笑脸,而站在一旁的彪东子憨态可掬。
这张照片拍摄于夜晚的望江楼外。
正是我跟彪东子靠在护栏前,拿着酒瓶拍下的唯一一张合影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