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空荡荡的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床头开着一盏小夜灯，柜子上放着一个已经削完皮的苹果，而我的手心里，攥着一张揉成球的纸条。
我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段简短的文字：
“后天中午十二点，泰安国际城工地，拿着东西换顾瑶，敢报警就撕票。”
我将这张纸条撕的粉碎，碎到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分成了无数瓣。
头还在隐隐作痛，可比起这个，心里的疼才让我更加窒息。
我还是没能保住顾瑶，我终于为自己愚蠢的自负付出了代价。
我换上衣服，拿起那枚削好皮的苹果，用力咬下去，甘甜的味道还在，一定是顾瑶亲自削的，我认识这个刀工。
一口口清脆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我的眼泪不自觉地掉了下来。
“我到底算个什么东西，还要妄想拯救世界。”我扪心自问。
吃完苹果，我走出病房，透过105室的玻璃，我看到一个佝偻的妇人守在张萌床边，多半应该是她的婆婆王姨，张萌安静的躺在床上，王晓晨已经消失不见。
我心里默默对张萌说了无数句对不起，然后转身钻进人工通道，快步离开医院。
当我在医院门前叫车时，一辆黑色的路虎卫士出现在我面前，车窗打开，彪东子的脸出现在主驾驶。
“上车。”他的话带着不容拒绝的冰冷。
我打开车门，坐了上去。
“顾瑶还好吗？”我问他。
彪东子点头：
“人是华子绑的。”
“但是你放心，雷振梓守着她，我还安排了两个最信任的手下，谁也近不了顾瑶的身。”
“你要带我去哪？”
“去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
彪东子把车开到望江楼，安保看到是他后立刻把车位让了出来。
彪东子让我在外面等着，他走进酒店，不一会儿，拎了六瓶啤酒出来。
我和他靠在酒店对面的沿江步行道的石栏上，他把打开的啤酒递到我手里，又自己开了一瓶，主动和我碰一下，自顾自的喝起来。
“你不是说不要再联系你了吗？”我望着平静的江面，喝下一口苦涩的酒。
“是我主动联系的你，这不算。”他打趣一声，却丝毫没有笑意。
“对不起，我如果早点出现的话，你朋友就不会有事了。”彪东子的话里带着自责，他用手指不停抠着酒瓶上的包装，掩饰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摇头道：
“跟你没关系，是我的一意孤行害了她，如果我早点把东西交出去，后面一切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彪东子看着我，又主动和我的酒瓶碰了一下。
“你终于想明白了，可这一切都已经晚了。”
彪东子顿了顿，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很伤人，但他不得不说。
“林辰，你承认吧，你输了，输的一败涂地，你等不到指导组来的那一天。”
“雀子、陈锋，还有跟他接头的上级龚敬山，这些人都天真的以为可以扳倒庞家。”
“可殊不知，庞家的关系一直延伸到省里、甚至是京城。”
“二十年，如果真的这么容易，东城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我无奈的耸了下肩膀，苦笑道：
“是啊，你说的对，这些人根本就是在自不量力。”
“他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只怎样的洪水猛兽，甚至为了坚持心中那份不切实际的正义，竟还把我这个普通人给卷进来，为我上了那么重的一道枷锁。”
“现在想想，我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那天听了顾瑶的话，去车行上班。”
我叹了口气，扬起脖子将整瓶酒灌下去。
彪东子见状，又打开一瓶递给我。
“后天你会拿着东西去换顾瑶吧？”
我看着装的满满的酒瓶，无力的说道：
“我还有什么资格拒绝呢？于东平因为我挨了打、张萌因为我被轮奸、顾瑶因为我被绑架，我哪里还有勇气跟庞家作对，难道非要等闹出人命才甘心？”
“你说的对，我斗不过庞家，我自以为继承了陈锋的意志。”
“明面上看是身不由己，实际上却是在幻想化身成救世主力挽狂澜，将来让人们歌颂我，让东城的历史铭记我，现在看来简直是可笑至极。”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又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可能也是因为有了钱之后内心空虚的关系吧，让我觉得自己是个超人，无所不能。”
“我反抗那些我眼里的不公，我将我看不惯的人通通踩在脚下，我一直享受着胜利带来的虚荣，我曾经对自己说，老子谁都不怕，老子有的是钱。”
“可现在呢，我终于惹上了我惹不起的人，你们让我知道这个世界的残酷，原来有钱也没什么了不起。”
彪东子拍了拍我的肩膀，看着已经完全丧失斗志而消沉的我，心中也倍感惆怅。
“林辰，把U盘交给五哥，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你还能继续过你幻想中的生活，你依然是那些普通人眼中的美国队长。”
说完，他又跟我的酒瓶碰了一下。
“是啊，只要交出去，就结束了。”我又重复一遍。
手里握着一口没动，还装得满满的“纯生”，在望江楼的灯光下，我可以透过瓶身看到自己略显苍老的脸。
头发凌乱、眼神木讷，满是油腻的模样。
我再次将瓶口塞进嘴里，一口气将里面的啤酒全部灌进嗓子眼。
喝完之后，我将酒瓶向着江心的位置狠狠扔了出去，瓶子触碰江水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噗通”声。
我满意的看着江面，借着酒精麻痹大脑带来的醉意，朝着漆黑的对岸大吼一声：
“庞老五，我操你妈！”
喊完这句话，我转过头看向一脸惊讶的彪东子，对着他打了个长长的酒嗝，满眼迷茫含着泪说道：
“可是东子，道理不是这样讲的！”
“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看的动画片、追的电视剧里，不都是正义必胜吗！”
“奥特曼打败了小怪兽、擎天柱打败了威震天、复仇者联盟打败了灭霸，即使对方再厉害，最后不都是被正义的一方打败了吗！”
彪东子怔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神有些陌生。
“林辰，你说的那都是虚构出来的东西，是别人想要让你看到的结果，不是现实的样子你知道吗！”
“可是，那天在保健品店里，当你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真的看到你身后有光！”
我愤怒的争辩道。
“东子，以前我确实不太相信正义终将战胜邪恶这种狗屁的心灵鸡汤，我甚至觉得有时候反派获得胜利才是这个世界正常的秩序。”
“弱肉强食、以大欺小、恃强凌弱，这便是生存的法则。”
“可直到那一天，你出现的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正义真的可以压制邪恶！”
“不管当时的你是什么样的立场，但在我眼里，你就是正义的。”
“我相信雀子、陈锋、你说的那个龚敬山，包括我在内，我们都坚信这一点，所以才会咬着牙坚持下去，坚持到正义降临的那一天。”
“你可以说我幼稚、说我不可理喻、说我是个大傻逼，但我现在说的话，就是我心中的道理！”
彪东子沉默了，他这才发现，原来我不是他眼里那个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混子，我是一头只认死理，拉不回来的倔驴。
“所以，你还要跟庞老五斗下去是吗？”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我没吱声，弯腰再次打开一瓶啤酒，咬咬牙皱着眉头“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可这次才喝到一半，我就吐了出来，呕吐的腹痛感让我泪流满面。
我扬起手，把剩下的半瓶啤酒摔在地上砸个粉碎，然后直起腰板转过身不再看向彪东子，大步朝着前方灯火通明的方向走去。
看着我越走越远的背影，彪东子忍不住又问一遍。
“林辰，你还没回答我，你真的还要继续坚持你那份所谓的正义吗？难道你不管顾瑶了吗？”
我顿了顿停下脚步，背对着他摆摆手。
“我不知道我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但是后天我一定会去救顾瑶，这两天就拜托你保护好她。”
说完，我便迎着风和前方的光亮奔跑起来。
跑着跑着，胃里一阵翻滚，边跑边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