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会议室内,空气里浮着纸页翻动的细响,众人先后放下手中的材料,十几道视线在长桌两侧交汇。
沙瑞金把茶杯往边上推了半寸,指节在杯沿上轻轻一磕。
环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田国富的空位上,眉头极轻微地收了一下,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一瞬,随即散开,像水面被风扫过。
大风厂案件必须有人挂帅,纪委是绕不开的部门,田国富既然是纪委书记,这个锅他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旁的不提,单论办案需要调动纪检系统资源这一点,就没有第二人选,沙瑞金心里清楚,这不是最体面的安排,但这是唯一能让各方都勉强接受的安排,他不可能自己挂帅,省委书记冲在第一线查案,后面的棋就全僵了。
萧玄把手里那支笔往笔记本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靠向椅背,环视左右,然后道:“我没意见了。”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
会议室里没有人再开口,高育良低头看表,李达康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季昌明翻着面前的文件,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沙瑞金知道,这个时候再拖下去没有意义,他点了一下头,把会议纪要往前一推,沉声道:“那就这么定,大风厂案件由纪委督办,田国富同志挂帅。”
萧玄接道:“我回头通知吴司令和李政委,让他们配合田国富做好交接。”
沙瑞金把笔收进上衣口袋,道:“这件事我来通知,田国富那边需要军方和政法口的配合,我直接给他打电话。”
高育良和李达康几乎同时抬头,两人没有出声,但沙瑞金感受到了那两道视线的重量,汉东本土势力对新书记的试探从未停止过,今天这场会议就是一次心照不宣的合围。
他迎上那两道视线,不闪不避,把笔记本翻开,道:“我刚到汉东,情况还不熟,各位先别急着走,有些事情我得当面请教。”
萧玄本已作势起身,闻言又坐了回去,他看了一眼沙瑞金手边那本翻旧了的调研笔记,道:“行。”
沙瑞金把笔记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来,直指汉东经济数据、干部配置、重点项目推进情况。
萧玄先答,高育良补充,李达康偶尔插几句,季昌明在涉及政法口的问题上作说明。
几位秘书埋头记录,纸笔摩擦的沙沙声此起彼伏,这种级别的常委集体答疑,放在平时一年都碰不上一次。
范天雷坐在靠墙的位置,几次想举手又放下,最后实在憋不住,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李达康请示,李达康看了他一眼,道:“想问就问,答疑就是让你们问的。”
范天雷得了许可,站起身问了一个极基础的问题,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白秘书坐在后排,心里泛起一个念头:这种问题也敢问?但他只敢把这个念头压在肚子里,自从被萧玄整治过那一次之后,白秘书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在这种场合,宁可不开口,也不能开错口。
萧玄扫了范天雷一眼,道:“问得好,不懂就问不丢人,不懂装懂出了事才丢人。”
范天雷这一打样,其他几位秘书也纷纷开口,问题一个接一个,场面反而热了起来,白秘书刚来汉东不久,确实不知道从何问起,只能在角落里默默听着。
金秘书合上笔记本,道:“萧省长,我有个问题。”
萧玄点了下头。
金秘书道:“假设我们下放到了县域,地方政策跟上级部门的规定起了冲突,该坚持哪个?”
萧玄眯了眯眼,没有急着回答,他盯着金秘书看了两秒,道:“这个问题太笼统,你是心里有具体案例,不敢明说吧,直说。”
金秘书下意识看向李达康,李达康不易察觉地点了一下头,金秘书这才道:“有一个县,有一片冯场,已经到砍伐年限了,但因为政策卡着,加上冯业部门那边不松口,砍伐证一直办不下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个具体案例吸引住了。
萧玄把这个问题接过来,却往李达康那边一递,道:“达康书记应该有经验,你来给后辈讲讲。”
李达康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他道:“行政职能部门,最终要配合地方党委和政府的工作,政策跟地方实际起了冲突,以地方党委和政府为主,不能以部委文件为主。”
高育良的眉皱了一下,沙瑞金也皱了皱眉,但两人都没打断。
李达康继续道:“上面的态度很清楚,默许地方私下整改,为什么?因为上头出面整改,影响范围太大,收不了场。”
“权力是什么?权力是地方人民赋予的,人民信任你,你就要敢用。”
“一个大问题放到十二亿人民头上就是小问题,一个小问题集中到十二亿人民头上也会变成大问题。”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一下,道:“你主政一方,连地方冯业部门都压不住,还开展什么工作?做下去,上面来的压力由你的直属上级领导顶着,这就是汉东三大绝学之一,死道友不死贫道。”
高育良的眉越皱越深,沙瑞金抿着唇,没有表态,萧玄却听得很认真。
李达康环顾一圈,继续道:“只要能治理好地方,再大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治理不好,再循规蹈矩也是庸政懒政,闲官散官。”
萧玄点了一下头,道:“达康说的我赞同。”
李达康摆了一下手,道:“秘书们都记着,以后出了事,找萧省长扛压力。”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萧玄没接这个话茬,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散会后,沙瑞金走出会议室,白秘书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长廊里脚步声单调地响着,沙瑞金脑子里还在盘算会上那一幕。
他早就料到谭宁会借机报复某些人,这正合他的意,秘书长是省委的大管家,是打开局面的突破手,谭宁愿意冲在前面,他没有理由拦着。
但他还是想不明白一点,田国富在常委里排名靠前,怎么所有人都盯着他一个人踩?还是说田国富真的太菜,才让所有人都有底气踩一脚。
他甚至设想过谭宁不敢惹高育良和李达康,会去找存在感最低的卢向升,可他没想到谭宁第一个就盯上了田国富。
沙瑞金对田国富的判断,来自昨天那场会,萧玄当面质疑田国富的能力,高育良和李达康都没有否认,连常委之外的季昌明都认为纪委副书记吕梁能力更强,田国富在汉东的真实分量,可见一斑。
回到办公室,谭宁已经在外面等着,两人关上门,沙瑞金把领带松了松,坐到沙发上。
谭宁压低声音,给沙瑞金讲了一桩田国富的“趣事”——田国富连自己的秘书都搞不定,反被秘书架住,办公日程都要按秘书的规划来。
沙瑞金心头一震,他既震惊于田国富之菜,更震惊于汉东之人之勇,昨晚他被萧玄、高育良、李达康三方合围,最后只能以势压人才把锅甩给田国富,田国富被秘书架住,他被常委架住,本质上又有多大区别?
白秘书站在一旁,脑袋嗡嗡响,他学过的秘书规范只有上传下达,从来不知道还有秘书能反过来架住领导。
谭宁又道:“08年以后经济飞速增长,贪腐案件也跟着冒出来不少,查处贪腐,是获取民众支持、树立形象最快的方式,还能拿到一大笔可使用的经费。”
沙瑞金听到这话,眼珠动了一下,没钱了怎么办?抓贪官,宰肥羊,名声和经费一箭双雕,这套逻辑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有说出口,但已经记下了。
谭宁把该说的说完,看了看时间,起身告辞,沙瑞金没有挽留,一天交心会下来,谭宁已经把自己人这个身份坐实了。
但谭宁留了一手,他没有透露萧玄交代的任务针对的就是省委书记,那个计划太疯狂,他不敢说。
谭宁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心里有一本账:得罪沙瑞金和萧玄,或许还有活路;阻碍上边的谋划,那就彻底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