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省政府萧玄的办公室门外，来了一个稀客。
卢向升站在门口，抬手在门框上叩了两下。
萧玄从文件后面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眉毛微微扬了一下，道：“老卢，稀客。”
卢向升在汉东存在感一直很低，像长桌上最末位的那把椅子，人人看得见，人人不记得，但萧玄对这个“稀客”并不意外，能收到卢向升这一票，靠的是他夫人周文敏的人脉。
卢向升进门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道：“上边空出一个位置，我原本没资格争，但现在我觉得可以争一争。”
萧玄把钢笔套上，抬头看他，到了他们这个级别，位置就那么多，实权部门更少，以前只靠背后的人，卢向升确实没有争的资格，但如果自己有政绩，再搭上萧玄背后的线，情况就不同了。
他问道：“哪个位置？”
问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卢向升对应的上一级那位，今年出事了。
卢向升道：“两岸三地办公室副主任，或者主任。”
萧玄没接话，等他说下去，京北统战部部长的位置极重要，向来由其他大佬调任或兼任，卢向升应该不敢想，两岸三地办公室主任同样不是他能碰的，但副主任就不一样了，副主任也有区别，钟小艾那个副主任是副厅，卢向升谋求的是副部。
卢向升道：“我计划跟着周文敏同志跑一跑，把工作做实。”
萧玄问道：“有把握吗？”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得先问问师兄，看卢向升有没有入上边的眼。
卢向升道：“事在人为，总比混吃等死强，汉东是经济强省，我调出去往上挪一挪都正常，何况是平级调动，”他伸出两根手指：“保二争一。”
萧玄点头，没有废话：“我能帮你什么。”
卢向升搓了一下膝盖，道：“能不能请萧省长跟夫人说一声，让国安和海军的同志别拦着我，不然我根本近不了周文敏同志的身。”
周文敏是连接两岸三地的枢纽，是统战部和两岸三地办公室的“心尖尖”，安保级别极高，不熟悉的人想靠近，国安和海军的人会直接把距离拉开，卢向升知道，他不能要求更多，什么都让人安排好了，还展示什么能力？不展示工作能力，上边不会多看他一眼。
萧玄没有犹豫，道：“我回头跟云芝说一声，你这级别和履历，打声招呼之后不会为难你，但后续能做到哪一步，看你自己的本事。”
卢向升松了口气，整个人从那种紧绷的状态里松下来，这一步棋走对了，他整理了一下袖口，道：“有个消息，我觉得你应该会感兴趣。”
萧玄把钢笔放进抽屉，抬头：“嗯？”
卢向升没有往下说，窗外天色暗下来，办公室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卢向升把袖口整理好，身体往萧玄那边倾了十五度，低声道：“龙纪委那位马姓副书记，手底下一个姓钟的副主任，私底下用马副书记的名义，把你家庭情况查了一遍，档案都带出龙纪委了。”
萧玄没动，他整个人像是被定在椅子里，只有眼睛慢慢眯起来，细成两条极窄的缝，办公室里灯光明亮，把那条缝隙里的光压得极沉。
卢向升继续道：“马副书记没拦着。”
萧玄心里已经转过来，马姓副书记不会不知道这件事，不阻止，就是默认，甚至是纵容，这个钟副主任敢把档案带离龙纪委，说明他背后站的人能量不小，而马副书记不拦，摆明了是在给钟家挖坑，或者干脆是往火上浇油，钟家越嚣张，越显得马副书记无辜，等东窗事发的那天，马副书记手里干净，萧玄甚至觉得，今天这消息能到自己耳朵里，本身就是一种示好。
卢向升背后也有人，这一点萧玄从没有小看过，卢向升之所以能得到这层消息，是因为他极有可能进入下一轮决策层，只有站到了那个门槛上，才有人愿意把这种级别的情报交给他。
萧玄道：“承情了。”
卢向升摆了一下手，道：“我告诉你，主要是怕被误伤，你萧省长动起来，汉东地面上的水能浑三层，我不说，也早晚会有人来告诉你，只是未必比我说得细，”他顿了顿，站起身道：“我这就动身去吕州。”
萧玄送他到门口，卢向升走后，萧玄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给周文敏拨了过去，电话通了之后，他只道：“钟家有人在查我，龙纪委那边的人。”周文敏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应了一声，电话挂断。
萧玄把手机放在桌上，整个人靠在椅背里，钟小艾调查自己这件事，他打算交给裴师兄去处理，裴师兄出面，钟家多少要掂量掂量，但如果钟家有人主动送上门来，萧玄不介意亲自下场，把这事从暗处掀到明处。
下午三点，季昌明领着秦峰进了萧玄的办公室。
季昌明走在前面，脸上带着一种极淡的、和事佬特有的那种自然，他进门就道：“萧省长，今天我是来当和事佬的，秦检初来汉东，早年在反贪总局的时候跟您有点误会，我厚着脸皮把他带来了。”
秦峰站在季昌明身后一步远，主动伸出手，道：“萧省长，我来报到。”
萧玄起身跟他握了一下，两人的手握得很短，力道恰到好处，萧玄心知肚明，他跟秦峰之间并没有撕破脸的死结，真论起来，根子全在侯亮平身上，秦峰御下不严，侯亮平才敢上蹿下跳，既然季昌明亲自出面，这个面子必须给，伸手不打笑脸人，秦峰今天敢来，已经说明态度。
秦峰落座时，只坐了椅子前三分之一，他的背挺得笔直，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整个人收得极紧，季昌明坐在一边，倒是很放松，显然对今天的场面有把握。
高育良随后也到了。
萧玄看见高育良进来，道：“秦检今天下了血本，把育良同志也请动了。”
高育良道：“他塞了我好几个人的名单，我推不掉。”
秦峰道：“我是来求谅解的，初来乍到，不想被人当笑料，更不想跟萧省长之间留着疙瘩，季检和高书记肯来，是我的造化。”
萧玄心里有数，秦峰请季昌明和高育良同时出面，是算准了这两人跟自己的关系，一个政法口的老朋友，一个汉东本土的实权派，任何一个人都够分量，两个人一起来，萧玄不可能不接。
他道：“秦检有没有贪官名单，给我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