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告诉过他最重要的一点——惹谁都别惹萧玄,秦峰没想过招惹萧玄,但他想报复钟家,他原本在最高检待得好好的,最有希望接替王检,结果就因为侯亮平的事被丢到汉东,钟家丝毫不念他对侯亮平的照顾,对他的遭遇连问都不问一句,也没人出来帮他说话,钟家他惹不起,但可以耍猴,可以给他们找个对手,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秦峰觉得还不够保险,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那边接起,他先开了口:“小艾啊,我秦峰。”
钟小艾在电话那头微微一怔:“秦检,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她回家问过父亲,老钟告诉她,秦峰已经废了,不值得再费太多心力结交,但秦峰毕竟是侯亮平的顶头上司,所以她没有表现出冷淡。
秦峰道:“你知道侯亮平在汉东出事了吗?”
钟小艾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亮平怎么了?”
侯亮平向来报喜不报忧,汉东的事她一直关注,但侯亮平不可能把那么丢脸的事告诉她,就像小时候偷吃泡面不敢让家里人知道,长大了偷吃泡面还是不敢让家里人知道,秦峰欲拒还迎地停了一下:“既然是亮平自己没跟你说,我也就不好多说了。”
钟小艾哪里还按得住,声音一高:“秦检,亮平是不是又惹事、招惹了什么了不得的人?”
秦峰道:“你别说出去。”
随后把侯亮平干的事拣着能说的讲了一遍。
钟小艾听得心惊肉跳:“怎么能惹上国安,惹上了国安,死了也白死。”
国安是御冯军、羽冯卫兼锦衣卫,先斩后奏,皇权特许,秦峰解释道:“那只是一场误会,下午是侯亮平惹到了谭宁谭秘书长,正好汉东省委要进行干部任免试点,他就撞上了枪口。”
他绝口不提侯亮平惹到的是萧玄,只说是侯亮平自己的问题,说话和拱火的艺术,全在于此,钟小艾皱起眉,心里暗想,省委的决定哪里轮得到他侯亮平插嘴,这下是真撞到枪口上了,她接着问:“那亮平通过半年后反贪局党组投票的机会有多大?”
秦峰道:“那就看高书记的了。”
钟小艾迟疑地念出三个字:“高老师……”
她知道沙瑞金是带任务下去的,主要针对的就是高育良和李达康,若半年内还不能让高育良低头,沙瑞金就算任务失败;若任务成功,高育良的权力也会大大缩水,那时候还能保得住侯亮平吗,好好的开局,怎么就让侯亮平玩成了这样,刚到地方就招惹上了省委大管家。
钟小艾心累得厉害,开口问秦峰:“有没有说和的可能。”
萧玄从高育良的房间出来,没回招待所,领着葛明飞一头扎进了月亮湖区,车停稳,面前是一家门面不大的烧烤店,招牌上三个字:吕州烤串,萧玄摸出手机,拨了个号。
“小冯,我和葛书记,在你们月亮湖区的吕州烤串,过来。”
电话那头应得干脆,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十分钟后,冯辉到了。
他把手头的活计整个交割给值班同事,一路没敢耽误半分钟。
烧烤店里烟火缭绕,长桌旁坐着的两位,都是省委常委。
冯辉抢步上前,站定,腰弯下去,礼行得一丝不苟。
萧玄抬手,往对面的塑料凳上指了指,道:“先坐,还等一个人。”
冯辉应了个好,坐下,拿起茶壶倒水,多余的半个字都没问。
第三串烤肉上桌,店门口的塑料门帘哗啦一挑。
进来的这个人,冯辉认识——月亮湖区现任区委书记,原吕州市公安局局长,王向前。
捏着竹签的手指,紧了紧。
区委书记深更半夜被一个电话叫到烧烤摊上,这份待遇,全区独一份。
王向前进门,先朝冯辉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径直抢到桌边,腰先弯了下去,招呼道:“萧省长,葛书记。”
萧玄抬手往下压了压,道:“来了就坐,别讲究那些。”
三张塑料凳围着一张油腻长桌——省委常委的架子,在这种地方摆不出来,也不必摆。
长桌那头,萧玄偏过头,朝身后一桌勾了勾手指,道:“小范,过来。”
穿便装的范天雷拎着两瓶白酒小跑过来。
萧玄下巴朝王向前一点:“给王书记倒满,之前的事,当面了了。”
范天雷把酒瓶往桌上一墩,瓶盖起掉,先给自己那瓶满上,道:“王书记,之前不好意思了,啥也不提了,都在酒里,我干了,您随意!”
瓶子一仰,脖子一梗,二两白酒灌了下去。
王向前假意起身拦了一把,没拦住,跟着拎起一瓶,对着瓶口回了一大口。
孜然味、辣椒面、酒气搅在一处,这一桌,瞬间热闹起来。
葛明飞把竹签搁下,顺势递了个台阶:“老王,你跟小范之间,之前到底怎么回事?”
王向前摆摆手,摇了摇头:“是我太天真了,差点误了大事。”
天真两个字背后,压着一整段憋屈日子。
今天的市委常委会,王向前从头坐到尾。
台上点名,台下带人,十九个名字挨个念过去,每一个,都曾是他头顶上的老对手。
最后一个名字落地,他后背绷了多年的那根筋,才彻底松开。
萧玄会不会骗他,这个问题,在王向前这里从来就不成立。
只是这一天来得太快,快到萧玄连面都不必出,这件在王向前原来的账本里难如登天、需要跟背后那群人反复博弈的事,就这么结了。
高育良出手,犁庭扫穴。
没有斗智斗勇,没有尔虞我诈;常委会直接开成现场抓人;人一进去,什么都交代了。
证据?人进去了,证据自然一条一条吐得干干净净。
官场上都懂这个理——最难的根本不是取证,是把人送进去,这道关一过,剩下的,全是程序。
民不与官斗,自古皆然。
这不是一个人、一个时代就能扭转的东西,法律终究要靠人来执行;既然落在人手里,就只有相对的公平正义,没有绝对的公平正义。
一代一代有志之士,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把相对与绝对之间那段距离,一寸一寸往近里拉。
这正是党一直努力不辍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