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举杯，绕着桌子敬了一圈，最后停在王向前面前。
“啥也不提了，这一茬，我们省委省政府也有责任。”
杯中酒一干而尽。
“至少眼下，一切都在往好里走，走一个。”
王向前仰头把杯里的酒喝干，眼角有些湿，抬手抹了一把，又把杯满上，高高举起。
就在这时，店外不知谁家点起了烟花。
一朵接着一朵，在吕州的夜空里炸开，火光落进四只杯子里。
烟花原本不是放给这一桌的，但这一桌四个人，都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萧玄放下杯子，环视一圈，道：“蠹虫已去，接下来吕州怎么发展，就靠你们了。”
一句话，把今晚这场雷霆定了性——不是倾轧，不是清洗，是除蠹。
葛明飞带头举杯，王向前跟紧，冯辉举起自己的杯子。
“保证完成任务！”
满桌的杯子撞在一起，脆响压过了远处的烟花。
这场酒局开席之前，葛明飞一直在掂量一件事：萧玄打算怎么处置吕州这窝蠹虫和背后的保护伞。
保护伞是谁，王向前摸不清，葛明飞清楚得很——保护伞本身不算什么，要命的是保护伞背后站着谁。
萧玄不怕得罪保护伞，但高育良的态度要掂量，赵立春那杆老旗子，更要掂量。
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萧玄自己一寸未动，转手让高育良亲自清理了自己的门户。
就这一手借力打力，葛明飞认定，够自己学一辈子。
酒过三巡，萧玄放下筷子，交代正事。
“向前，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让暗处的同志把证据、材料整理利索，交给新来的程度局长。”
“程度是我从京州专门调来的人，他的差事，我事先问过高育良的意见——高书记的答复，只有六个字：全部，顶格，处理。”
王向前把腰杆坐直：“明白，明天一早，我就让同志们把证据和材料备齐，直接送市局。”
一句应承，一个环节都不带卡的。
萧玄朝他举了举杯：“这次，只能委屈一下王书记了。”
委屈两个字，有分量。
王向前若是还坐在吕州市局局长的位子上，这份功劳十拿九稳姓王；如今位子让给了程度，功劳自然跟着姓程。
但这笔账，萧玄早替他算平了——公安系统的功劳让出去，党委系统的补偿就得跟上来；葛明飞那边的首肯，一样都不能缺。
王向前让出一个市局，换回来一个常委。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萧省长放心，我始终记得自己入党、从警那天宣的誓。”王向前把杯子放下，腰杆笔直，“葛书记已经在党委会上提了我的名，进常委的事，我听组织安排。”
官话是官话，账却摆在明面上——留在市局那条线，天花板是副市长；再进一步，常务副市长。
吕州的常务副市长是孙连城，那个位子，狗都不去，纯粹一台核动力牛马——也就孙连城，能坐得心安理得。
眼下的路完全不同。
月亮湖区区委书记，兼着吕州未来开发重点区域的负责人，进市委常委，名正言顺。
一进一出，少走了好几年弯路。
有几段弯路，甚至一辈子都走不通。
账再往深算一层，王向前清楚自己的真正差事——打前站。
给谁打？给冯辉。
月亮湖区，就是给冯辉铺的赛道；他这个区委书记，就是替这条赛道清障开路的。
多少人一辈子都撞不上这种机会。
书童这个行当，本来上不得台面；但若这个书童伺候的是太子，那就不再叫书童了，得叫太子伴读，往雅里讲，得叫太子洗马。
不出意外，月亮湖区区长的位子，只是冯辉的起点，不是终点。
终点在哪里？王向前不知道，也不敢猜。
芸芸众官，他只是其中普通的一个；高层次那盘棋，他没资格上桌，连做棋子都排不上号。
如今能落在这张棋盘上，成一颗子——这已经是撞了天大的运气。
运气要接得住，前提只有一条：自身干净。
手脚不干净，萧玄那样的手，根本不会朝他伸过来；真到那一天，今天台上念的名字里，就会添上王向前三个字。
萧玄把最后一串烤肉推到王向前碟子里，交代到最后一件正事。
“向前，你在市局做过局长，底下的老人都熟，接下来，吕州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你要配合祁厅长和程局长的工作。”
“决不能出现任何差池。”
王向前的眉毛动了一下，问题还没出口，萧玄先摆了摆手。
“内容，你们还不够资格知晓。”
“但这件事，办成了……”
后半句悬在半空。
不够资格四个字，砸在王向前耳朵里，另有分量——常委再进一步，不是没有余地；又或者，葛书记将来另有任用，吕州需要一个人给冯辉保驾护航，人选里，有他一个。
无论哪一条，这条船，都值得把命押上去。
“萧省长，我明天就通知市局的老同志，全力配合程局长。”
萧玄没再往下接，抄起一串烤面筋，往王向前碟子里一搁。
“吃东西，凉了，就不好吃了。”
天大的事，被一句家常话轻轻盖了过去。
这一顿烧烤，是王向前这些年吃得最舒坦的一顿，不单因为前路敞亮，更因为压在胸口多年的那股执念，散了。
吕州的天，亮了。
结账的时候，王向前的手比收银台的扫码牌还快。
省委常委在烧烤摊上掏钱结账，这种丢人的场面，不能从他王向前手里闹出来。
冯辉跟着萧玄往招待所走，名义是送萧书记回去。
这名义糊弄不了任何人，师生俩还有正事要谈，一个个都识趣，谁也没跟上去。
送领导回招待所是假，师生夜谈是真；这个不点破的默契，打今晚起，在吕州算落了地。
招待所楼下的路灯，把两条影子拉得老长。
“这些天，怎么样？”萧玄先问。
“还好。”冯辉道：“葛书记和孙市长都很照顾，不懂的都肯教，来了吕州，除了头一回见易学习，脑子涨了半天，再没什么风波。”
萧玄接着问道：“学校那边的老师呢？”
“按您的建议办的。”冯辉点头，“遇到难处，先找老师们，老师们挺欣慰，主动给我引荐学长、校友，很多事一个电话就办利索了，不必回回都去劳动孙市长和葛书记。”
“孙连城和葛明飞帮你，看的是我的面子。”萧玄把底交得一干二净。
“我知道。”冯辉接得干脆，道：“面子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一两次还好，回回张口，人家嘴上不点破，肚子里也存了疙瘩，关系是关系，能力也很重要——这个分寸，我拿得住。”
萧玄停下脚步，道：“帮我备一个地方，适合谈话的那种——清静，安全，这几天就要用。”
“您别问用途，地方交给我。”冯辉一口应下，“从进门到出门，保证不会有任何人打扰。”
一个交代到位，一个接得干净；这对师生之间，多余的字，从来不多费一个。
“还有一件事。”萧玄站在台阶下面，道：“这几天，给我盯紧外来的人，尤其是危险分子，一旦发现，直接……”
后半句没有出来。
萧玄抬起手，在自己脖颈上，横着抹了一道。
路灯底下，这个动作干脆得没有半分犹豫。
冯辉站得笔直，脊背绷紧。
十九个人的案子，原本该是萧玄和高育良吕州此行的全部，现在看来，从头到尾，只是个幌子。
岩台那摊子事，轰动全省，下来坐镇的，也只来了高育良一位省委常委。
吕州呢？一夜之间，挤进来四位。
葛明飞，吕州市委书记，坐镇本地。
萧玄，常务副省长，来了。
高育良，也来了。
那么，卢向升，为什么也来了？
四位常委里，最特殊、也最不起眼的那一位，才是真正揣着任务来的。
答案已经到了嘴边，冯辉的嘴唇刚刚动。
“猜到了，也咽回肚子里。”萧玄的脚步没停，道：“吕州不缺猜谜的人。”
跟了萧玄这么多年，能看出这一层，不稀奇；稀奇的是，连把答案摆上台面的机会，都没有。
冯辉点头。
多听，多看，少开口，少动手。
十个字，是萧玄教的第一课，也是他从进吕州那天起，一天没敢荒废的功课。
工作上的事，萧玄又逐条过了一遍，指点到具体人事。
到了招待所门口，冯辉站定，转身往回走。
月亮湖区的车就停在街角——所有人都清楚他和萧玄的关系，越是这样，避嫌就越要避得彻底。
该送的送到门口，一步不多走；该谈的谈到门口，一字不多问。
萧玄拾级上楼。
二楼走廊的拐角处，立着两道人影：侯亮平，祁同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