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强还站在卷帘门外,低着头,额角的血不再往下流,脸上却仍是白天那副狼狈样子。
蓝一方走近一步,把声音放得很低。
“别怕。”
刘强慢慢抬起头。
蓝一方看着他。
刘强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他像听懂了,又像还没明白自己已经死了,只是茫然地站在门口,守着那扇关紧的卷帘门。
小卖部卷帘门落着,外侧锁扣咬得很紧。
门面安静得过分。
旁边冰柜还在响,嗡嗡声闷在夜里,一下一下,像隔着一层铁皮传出来。门口那几箱矿泉水还压在冰柜上,白天晒软的塑料膜已经冷下来,皱在箱角。
蓝一方走到卷帘门前,看了一眼锁扣。
锁没坏。
他没有动卷帘门,绕到侧边的小门。
小门在暗处,门缝很窄,从街面上看不出来。蓝一方伸手一推,门开了。
里面没有灯。
焦糊味先涌出来。
不像火烧起来后的浓烟味,是一种外皮被烫焦后的味道,夹着密闭小店里存了一整天的热气,混在一起,刺得人鼻腔发紧。
蓝一方站在门口,皱了皱眉。
小卖部里很窄。
货架两排,过道只够一个人侧身走。方便面、火腿肠、袋装花生整齐摆着,靠门那排货架却乱了一些,几包饼干掉在地上,外包装被踩扁了。
收银台旁边,刘强倒在地上。
他侧着身,一只手伸向墙角的插排,手指僵在那里。额角的伤口没有处理,血已经干了,黏在眉骨和脸侧。衣领被扯歪,旧polo衫前襟皱成一团。
从一眼看过去,像是他回来以后,自己检查线路,碰到了漏电的插排。
墙角那只插排外壳裂开,里面一截铜线露出来。地上有一片水渍,水没有完全干,反着一点暗光。插排边上还放着一把螺丝刀,柄上沾了灰。
摆得挺像。
蓝一方蹲下,看了一眼螺丝刀。
螺丝刀上没有刘强手掌留下的汗泥。
他又看向地面水渍。
水渍边缘太整,像倒下去不久,还没来得及被人踩散。刘强鞋底旁边倒是有几道拖痕,方向很乱,不像自己摔倒时留下的。
他的两只手腕上,各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不是绳子。
被人用手按过。
后颈也有一片红,边缘不齐。肋下的衣服褶在一起,布料底下隐隐有几处淤青。
蓝一方没有碰尸体。
他站起来,看向柜台。
柜台抽屉关着。
零钱盒摆在原位,几张进货单压在玻璃台板下面,烟草证复印件夹在塑料文件夹里。表面上看,店里没有被翻动过。
太干净了。
刘强白天离开时,椅子歪着,纸箱被撞开一个角。现在椅子已经扶正,纸箱也推回了货架边。像是有人顺手整理过,又怕整理得太明显,只整理到一半。
后间的门虚掩着。
蓝一方走过去,推开门。
折叠床还靠墙摆着,床垫平平整整,旧被子叠在一边。床尾那两箱矿泉水也还在,位置看不出挪动。
只有床脚边落着一点极细的帆布线头。
蓝一方蹲下,伸手捡起来。
线头很短,颜色发旧,和折叠床夹层边缘的布料一样。
他抬眼看向床垫下方。
夹层被重新压回去了。
没有撕开,没有乱翻。
可边缘有一道很浅的折痕,像是有人把手伸进去摸过,又把它抹平。
蓝一方回头。
刘强的亡魂已经跟进来了。
他站在收银台内侧,低头看着地上的自己。脸上没有血色,额角那道伤仍在,只是不再流血。
“我还是没去成派出所。”
他说。
声音很清楚。
刘强刚死,魂还完整,人也清醒,只是眼神里有一层空。
蓝一方说:“谁来的?”
刘强抬头,看向后间。
“两个人。”
“不是白天拦我的那两个。”
他说得很慢,像在一件一件从死前的黑暗里往外捞。
“我回来以后,先洗了脸,拿药棉按了一会儿。血还没止住,他们就来了。”
“他们没敲门。”
“从侧门进来的。”
蓝一方看了一眼那扇侧门。
刘强说:“他们知道侧门没坏,知道我晚上有时候从这边进出。”
“进来就问我,东西在哪。”
蓝一方问:“什么东西?”
“判决书,赔偿协议,复印件。”
刘强低头看着柜台。
“我以前不敢拿出来,可也不敢扔。就藏着。”
他停了一下。
“我第一次出门,只拿了信封。被他们拦住以后,我想了想,纸上的东西不够。”
“我回来不只是为了止血。我回来拿录音和备份。他们不知道还有这一份。”
蓝一方说:“他们拿走了什么?”
刘强摇头。
“我身上的信封。那里面只有一部分。”
他看向货架最里面。
“我怕有一天说不清,又留了一份。”
蓝一方顺着他的目光走过去。
货架底层堆着几只纸箱。箱子外面落着灰,有一只被人挪过,底下露出干净的一圈痕迹。蓝一方把那只纸箱搬开,又伸手摸向货架背板和墙之间的缝。
里面塞着一个小塑料袋。
袋子用胶带缠了好几圈,摸起来硬硬的。
蓝一方拆开。
里面是一只U盘,一张小小的监控存储卡,还有几张折得很平的复印件。
刘强站在旁边,声音更低。
“监控主机里那张,是坏的。”
“真的我早拆出来了。”
蓝一方看向店铺角落。
监控主机还摆在原来的位置,外壳扣着,电源灯没有亮。
从外面看,它像只是断了电。
蓝一方走近,蹲下看了一眼。
主机后面的线都插着,位置却有些不自然。电源线绕了一圈,压在机器下面,像是被人拔开后又重新塞回去。接口边缘沾着一点新鲜划痕,灰尘被蹭开一小块。
旁边柜脚下落着一颗很小的螺丝。
蓝一方伸手捡起来。
螺丝头上没有灰。
主机被打开过。
又被合上了。
蓝一方不再管监控,绕到冰柜旁边。
冰柜和墙之间有一道窄缝,正对着收银台和侧门。旧手机就卡在缝里,屏幕朝外,镜头露出一点。
手机外壳很旧,按键磨得发亮,背面沾着一层灰。蓝一方按了一下,屏幕没有亮。
又按了一次。
还是黑的。
没电了。
刘强站在旁边,看着那部手机。
“我录了像。”
蓝一方抬眼。
刘强说:“他们进来的时候,我就按下去了。”
“你挺聪明的,当年不该糊涂。”
说完蓝一方拿出手机,拨给孙国良。
电话接得很快。
孙国良那边有风声。
“蓝一方?”
“刘强死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在哪?”
“他的小卖部。”
“怎么死的?”
“现场做成意外触电。”
孙国良没有立刻接话。
蓝一方看着墙角那只插排,又看了一眼刘强手腕上的红痕。
“但不是意外。”
“你确定?”
“确定。”
他停了一下。
“他现在就在我面前。”
孙国良那边的风声顿住。
蓝一方看着刘强。
“新魂没散,神志清楚。他是被灭口了。”
“我以E级权限,按冤死亡魂案上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孙国良说:“你确定要走到这一步?”
“人已经死了。”蓝一方说。
孙国良没有接话。
蓝一方说:“现场有刘强留下的东西。能把他的死和陈德厚旧案关联上。”
孙国良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带人来。带能看现场的,能验尸的,能查监控的。不要让人按普通触电收尸。”
孙国良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已经不是陈家庄异常处置的范畴了。”
蓝一方看着刘强的亡魂。
“如果只是把异常抹掉,不算处置。”
孙国良说:“我知道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但你得想清楚。这条线一旦递上去,就不是陈家庄那扇门的事了。”
蓝一方说:“他们是秩序的代表和获益者,却破坏秩序。”
“老孙,你要知道,没有哪个异常是凭空产生的。”
孙国良没有再问。
“我马上过去。”
蓝一方又说:“还有几件事要查。”
“你说。”电话那头的孙国良开始记录。
“新镇路口监控,刘强店门口和侧巷监控,看今晚有没有车辆停靠。”
“项目部车辆和挂靠车,尤其是白色面包车、商务车。”
“刘强小卖部实际出资人。”
“刘强死前两小时通话记录。”
“赵志远今晚约我到办公室的时间。”
“赵志远和陆总、项目部人员今晚的通话。”
“陈德厚事故案卷,尤其是刘强顶罪前后的赔偿资金来源。”
孙国良说:“我记下了。”
他顿了顿。
“陈德厚的事,你想翻到哪一步?”
蓝一方说:“重新立案。”
孙国良沉默了几秒。
“好,我全力配合。”
电话挂断。
小卖部里只剩冰柜的嗡嗡声。
刘强的亡魂还站在收银台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肉身,又看了看柜台和后间,像终于明白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我是不是还是没去成?”
蓝一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只是没走到派出所。”
刘强低下头。
蓝一方把那只U盘、存储卡和旧手机收进袋子。连同那几张复印件被他夹进牛皮纸信封,一并收好。
他说:“他们跑不掉。”
刘强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进来,又很快滑过去。卷帘门缝下透进一线路灯,落在水泥地面上,照到刘强脚边。
没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