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蓝一方回到陈家庄。
废墟还是那片废墟。
断墙、碎砖、泥水,还有王改花家那扇旧木门。门口石阶上积着隔夜露水,青砖边缘泛着一点湿光。远处的塔吊停在灰白天色里,铁锈色的架子斜斜杵着,一动不动。
蓝一方没有立刻敲门。
他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门里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王改花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
“是蓝先生吗?”
蓝一方说:“是我。”
门开了一条缝。
王改花站在门里,头发没有梳,几缕白发散在耳边。她看了蓝一方一眼,没有问事情办得怎么样,只把门又推开一些,转身往堂屋里走。
蓝一方跟进去。
堂屋里的长明灯还亮着。灯芯剪过,火苗不大,稳稳伏在瓷盏里。陈德厚的遗像前多了一炷香,香灰刚落下不久,细细一截,断在香炉边缘。
王改花坐到竹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蓝一方站在遗像旁边,没有坐,只说道:
“陈德厚的事,有人重新查了。”
王改花没有抬头。
蓝一方又说:“刘强死了。”
堂屋里静了下来。
门外有风掠过,旧报纸糊着的窗缝轻轻响了一下。那声音很轻,却像把屋里的灰尘都惊动了。
蓝一方继续说说:“他不是开车的人。真正开车的人跑了。刘强顶了罪。”
王改花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蓝一方说道:“刘强昨晚死在小卖部。他原本要去派出所。”
王改花嘴唇抿得很紧,脸上的皱纹像一下子深了几道。
蓝一方说:“他死前留了东西。录音、监控、旧案材料。能把当年的事翻出来。”
王改花问:“谁干的?”
“你知道的。天下事儿都差不多,就是那些人。”
王改花的手慢慢攥住膝盖上的裤子。
“赵志远?”
“陈德厚出事那天,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他。通话四十七秒。”
王改花没有问蓝一方怎么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她说:“德厚那天出门的时候,跟我说去村口等人。我问他等谁,他说赵主任找他谈。他没说谈什么。走的时候还挺高兴。”
王改花看向遗像。
“他以为事情能谈。后来人就没了。”
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又稳住。
王改花说:“我去问赵志远。他说不知道,说德厚没给他打过电话。”
蓝一方说:“通话记录已经重新调取出来了。”
王改花低着头,好像陷入了什么回忆。
过了许久,她才问:“刘强怎么死的?”
蓝一方说:“他最后想帮忙翻案。”
王改花脸上没有表情。
“可惜了。”
蓝一方说:“但他留下了东西。”
王改花说道:“我不原谅他。”
“不用原谅。”
“他顶了罪,拿了好处,过了这么多年。”
“嗯。”
王改花闭了闭眼。
“他人也死了。”
堂屋里又静下来。
只是活到这把年纪的人,听见一条命又被这件事拖死,心里仍会空一下。
她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又放回去。
像是想站起身,最后没站起来。
这些年她跑过太多次。
镇上、项目部、派出所门口,她都去过。每次都把陈德厚那天怎么出门、怎么没回来、手机店看到过,又消失的通话记录、赵志远怎么否认,从头说一遍。
说到后来,嗓子发干,别人给她倒一杯水,让她回去等消息。
她喝过很多杯那样的水。
杯子是一次性的,水温有热有凉,话都差不多。
王改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蓝先生,我也累了。”
蓝一方离开王改花家时,天已经大亮。
废墟里的泥水被太阳晒着,表面结了一层薄壳,踩上去有细碎的裂响。几台挖掘机停在路边,履带上全是干泥,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灰。
蓝一方走到老皂角树旁边。
车停在那里。
他刚拉开车门,手机响了。
孙国良。
“两件事。第一,刘强店里的存储卡、手机取证完成,有画面。两个人进过店,侧脸和车都拍到了。第二,项目部那边有人放风,说今天要恢复施工。”
蓝一方看向陈家庄深处。
“理由。”
“危房排险。”
孙国良那边有翻纸的声音。
“王改花家那栋老宅,在他们那张表上属于d级危房。他们说不是强拆,是排险清理。”
“什么时候?”
“下午。”
蓝一方挂了电话。
他上车,把车开到陈家老宅前面,横在土路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