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太阳正烈。
施工便道上,三台挖掘机排成一排,履带碾过碎石,发出闷沉的声响。后面跟着两辆渣土车,车厢空着,铁皮被晒得发白。几个戴安全帽的人站在路边,反光背心在阳光底下刺眼。
一个工头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对讲机,嘴里叼着烟。
他看见横在路中的车,皱了皱眉,走过来敲车窗。
“师傅,挪一下车。今天要干活。”
蓝一方没有动。
工头又敲了一下。
“听见没有?”
蓝一方摇下车窗。
“这户还没签。”
工头把烟拿下来。
“签不签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是来排险的。危房,上面批了的。”
蓝一方看着他。
“谁批的?”
工头愣了,像是没想到还有人管这闲事。
“你哪个单位的?”
蓝一方推开车门下车。
他站在车旁边,挡住路。
工头看了他几秒,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
不多时,一辆黑色SUV从后面开过来,停在挖掘机旁边。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深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皮鞋上沾了一点灰。
他走过来,先看向蓝一方,又看了看那辆横在路中间的车,朝蓝一方伸出手。
蓝一方没伸手。
男人的手在半空僵了一瞬,又自然的收回去。
“蓝先生,我们见过。我姓陆。陈家庄这个项目,是我们公司在做。”
蓝一方说:“王改花家还没签。”
陆学农笑了。
“不是签不签的问题。危房鉴定早就出了,d级,随时可能垮塌。我们不对她负责,也得对公共安全负责。”
“危房鉴定什么时候出的?”
“上个月。”
“她还在里面住着。”
“所以我们要排险。”
陆学农又说:“蓝先生,你是来处理特殊情况的。拆迁的事,不归你管。你让开,我们干我们的活,不影响你。”
蓝一方说:“刘强死了。”
陆学农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谁?”
“刘强。顶替你们那个司机的人。”
陆学农眼睛都没眨。
“我不认识这个人。”
“他留了东西。录音、监控、其他材料。里面提到了你。”
陆学农的手插在夹克兜里,没有拿出来。
“蓝先生,说话要负责。”
蓝一方没有再说。
他转身,走到王改花家门口,站在旧门槛外。
太阳晒在他背上,影子落到土路中间,一直伸到施工便道上。
陆学农站在原地,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
“赵主任,你过来一下。”
赵志远来得很快。
他从一辆白色面包车上下来,脸色不太好。看见蓝一方站在王改花家门口,略一犹豫,才走过来。
陆学农低声跟他说了几句。
赵志远听完,走到蓝一方面前。
“蓝先生,你到底想干什么?”
蓝一方说:“调查结果出来之前,这扇门不能动。”
“调查什么?”
“陈德厚死亡案。刘强被杀案。”
赵志远脸色一下白了。
“你说什么?”
“你听清楚了。”
赵志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转头看陆学农,陆学农没有看他。
过了几秒,赵志远才开口。
“蓝先生,我跟你谈过。这两件事跟拆迁没有关系。”
蓝一方说:“陈德厚出事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你。通话四十七秒。你说不知道,说他没给你打过电话。”
赵志远的手指微微一动。
“你怎么知道?”
蓝一方没有回答。
赵志远往后退了半步。
他又忍不住看向陆学农。陆学农仍旧站在原地,脸上看不出表情。
赵志远很快把视线收回来。
“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听来的。”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
“陈德厚出事那天,我没有见过他。”
蓝一方说:“你没见过他。”
赵志远盯着他。
蓝一方又说:“但他出门前跟王改花说,赵主任找他谈。”
赵志远嘴角动了一下。
“王改花一个老太太,丈夫死了这么多年,她说什么都能算证据?”
“通话四十七秒。”
赵志远的脸色沉下去。
远处挖掘机还在响,履带压着碎石,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赵志远深吸了一口气。
“就算有电话,也只是工作沟通。”
蓝一方看着他。
赵志远接着说:“陈家庄拆迁当时那么多人找我,谁家房子、谁家坟地、谁家补偿款,天天都是电话。我不可能每一个都记得。”
蓝一方说:“他谈完就死了。”
赵志远立刻说:“那跟我没有关系。”
这句话出口以后,他自己也像察觉到说得太快,脸上有一丝慌乱。
陆学农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让赵志远后背僵住。
蓝一方没有再问。
远处的挖掘机还在响,履带一点一点往前压。工头拿着对讲机,等着陆学农发话。
陆学农收回目光,看向蓝一方。
“蓝先生,说到底,你现在也只是怀疑。”
他语气仍旧平稳。
“危房排险有手续。项目停一天,损失一天。你挡在这里,出了问题,谁负责?”
蓝一方站在门前,没有退。
“我负责。”
陆学农笑了一下。
“你负责不了。”
他转身,对工头抬了抬手。
工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对讲机。
最前面那台挖掘机重新启动,履带慢慢往前挪。铁斗抬起,悬在半空,影子落到王改花家旧门前。
蓝一方仍旧站在门槛外。
下一刻,地面变了。
干燥的黄泥地里,浮出一道道极细的灰线。线条笔直,沿着旧宅院墙、门槛、断墙、井口、巷道慢慢延开,像有人在泥土下面重新勾出了一座早已被拆散的村子。
没有光。
也没有声响。
只是泥土深浅忽然不同。
可所有人都停住了。
工头低头看着脚下。
他的鞋尖正抵在一条灰线外。
线后面,是一户早已拆掉的人家。
挖掘机的引擎还响着,仪表盘灯也亮着。操作员推了推操作杆,机械臂只晃了一下,没再往前。
他愣住,又推了一下。
铁斗停在半空。
像前面有一道看不见的门。
废墟里,一道道浅淡的人影慢慢浮现。
井边的老头,攥着一根不存在的井绳。断墙旁的年轻男魂,低着头站着。枣树根旁的女人扶着一截早已不在的树干。还有几个老人、小孩,隔着废墟,站在各自早已不存在的门后。
他们不靠近。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机械。
一股情绪从老宅门后漫出来。
怒意。
门神的怒意沉在这片土里,沉在被拆散的门槛里,沉在所有被逼得无处可去的亡魂身上。
工头脸色发白,喊了一声:“停!”
挖掘机熄了火。
轰鸣声退下去后,废墟静得出奇。
陆学农站在原地,脸上的笑终于没有了。
赵志远也看见了那些灰线。
他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车声。
几辆车先后停在围挡外,车门打开,脚步声穿过废墟。两个穿制服的民警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刑侦的人,还有一个穿深色夹克、手里拿着硬质档案夹的检察官。
孙国良也在。
他走得很快,脸色比平时沉。
陆学农看见他们,先皱了一下眉,很快又恢复平静。
“孙主任,这是什么意思?”
孙国良没有回答。
检察官走到老宅门前,打开档案夹,从里面抽出两份文件。
纸面很白。
红章很重。
他先看向王改花家的旧门。
“陈德厚死亡案,已重新立案侦查。”
然后,他又看向另一份文件。
“刘强非正常死亡事件,已并入同一线索链条,按刑事案件方向同步侦查。”
王改花站在门后,没有出来。
门缝里,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晃动。
检察官把其中一份文件递给身旁民警。
“给家属送达。”
民警走到门前,轻轻敲门。
“王改花在吗?这是陈德厚死亡案重新立案通知书。”
门后安静了很久。
蓝一方站在门旁,低声说:“他们说的是德厚。”
门缝里传来一点很轻的响动。
王改花伸出手,接过那张纸。
她没有看完上面所有的字。
但她看见了红章。
纸边很硬,落在她手里,像终于有了一点重量。
检察官转过身,看向赵志远。
“赵志远。”
赵志远的脸色一下白了。
检察官继续说:“陈德厚死亡案旧案复查中,你涉及关键通话、约谈事实隐瞒、证言不实等重要线索。刘强死亡案发生前后,你与项目部人员存在异常联系。”
赵志远嘴唇动了动。
“我只是配合拆迁工作。”
“是不是配合工作,回去说。”
民警走到他身边。
没有上铐。
也没有大声呵斥。
只是一个人站在他左边,一个人站在他右边。
“请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赵志远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被两名民警带着往村口走去。
皮鞋踩过碎石,声音很轻,却一下一下敲在废墟里。
陆学农站在原地,脸色已经沉下来。
检察官看向他。
“陆学农。”
陆学农抬起头。
“我是项目负责人,配合调查可以。但你们最好清楚,这个项目手续齐全。”
检察官没有和他争。
“刘强店内恢复出的录像里,出现过你公司人员。陈德厚旧案赔偿资金流向,也与项目相关账户存在重合。你作为项目负责人,需要到案说明。”
陆学农看了孙国良一眼。
孙国良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陆学农脸上恢复温和的笑意。
“孙主任,你们办事,现在也这么急了?”
孙国良说:“死人了。”
陆学农的笑收住。
检察官合上档案夹。
“请吧。”
这一次,走上前的是刑侦的人。
陆学农没有挣扎。
他整理了一下夹克袖口,转身往村口走。经过赵志远那辆白色面包车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向王改花家的门。
门还关着。
但门缝里透出一线长明灯的光。
陆学农看到了那道光,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被带出陈家庄。
工头站在挖掘机旁边,脸上全是汗。
施工队的人开始往后退。挖掘机一台接一台熄火,渣土车倒出村口,轮胎碾过碎石,声音越来越远。
废墟重新安静下来。
检察官站在门前,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
“施工暂停。现场封存,等待进一步勘查。”
警戒线从村口拉起,绕过断墙、井口、老皂角树,最后停在王改花家老宅外。
红色塑条在风里轻轻晃动。
王改花站在门后,手里捏着那张立案通知书。
过了很久,她才问:“德厚的事,有人管了?”
蓝一方说:“是。”
门后再没有声音。
门神眼里的朱砂,从暗红一点一点变成鲜红。
蓝一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神。
“现在可以开门了。”
门没有开。
但风停了。
废墟里的塑料袋不再刮响,铁皮围挡不再晃动。
所有散在旧村里的淡影,都朝这扇门聚过来。
它们停在不同的方向,离门有远有近。有的在街口,有的在断墙后,有的在废墟堆旁边。
它们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