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收刀，看向水银池中央。
“这个少君，不像是只想睡觉的。”
池面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水浪。
像镜子下方有人轻轻敲了一指。
白雾从池中央慢慢分开。
一个少年站在水银池上。
他穿宽大的旧袍，袍角垂在银白池面上，没有沉下去。脸很白，眉眼细淡，像壁画上被水洗过的一笔。可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和整个水银池的冷光格格不入。
他看着蓝一方和周元。
“何人许尔释之。”
声音不大。
池边却有细密回声。
裂隙里的石屑轻轻颤了一下，工坊方向也传来几声工具落地的轻响。
周元的手指落在师刀柄上。
蓝一方站在池岸边。
你就是少君？
少年看着他。
人皆以此称吾。
蓝一方问：是你让地质队修墓？
少君垂下眼。
墙裂矣。
柱亦将断。
彼入吾寝，闻吾令，当为吾役。
周元冷笑一声。
活人也听你的令？
少君看向他。那双眼睛太黑，像两口井底的水，不反光，不流动，只是定定地停在那里。
生人入此，死亦同役。
水银池边一下冷了。
工坊方向，已经安静下来的敲击声又响了一下。
当。
周元回头看了一眼，手按上刀柄。
你还想叫谁？
少君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工坊的方向，又收回目光，看着蓝一方。过了一息，说：
彼已属吾。墙未固，柱未稳，岂可遽休？
蓝一方看着他。
“活人入墓，不归墓主。”
他往前走了一步。
“死在你令下，也不是你的工匠。”
少君的眼神冰冷。
蓝一方继续说：
“你要修墓，找齐国人去。二千年后的命，你收不起，承担代价吧。”
少君顿了一下。
吾生时，百工筑此墓。吾殁后，百工殉此墓。两千年间，墙裂而补者，百工也；柱倾而扶者，百工也；池溢而塞者，百工也。今彼八人，亦百工也。
周元在旁边笑了一声。
他把师刀慢慢拔出半寸，刀锋映着池里的银光。
“我们的同志不是殉人。”
他看着少君。
“你敢收，我就敢斩。”
少君转过脸，看向周元。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他说：
愿与不愿，皆已至此。尔等破门而入，释吾工匠，然墙谁补？柱谁扶？吾独坐于此，观墙复裂、柱复倾，两千年之局，复归原处。尔等去矣，吾尚存焉。彼八人者，吾所倚也。尔何夺之？
少君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一只手。
池边白雾往两侧散开。
青铜门方向传来甲骨摩擦的声响。远处，门殉甲士的戈尖重新抬起。主墓室里，宫人殉侍的袖影从黑暗中垂下来。
周元脸色冷下来。
“行。”
他把旧布包往地上一放，师刀出鞘。
“你管少君。”
蓝一方看着池中央的少年。
“你管殉鬼。”
周元一步后退，师刀横在身前，三枚兵马钱落在池岸边。
远处戈尖抬起的一瞬，他先动了。
师刀斩下。
兵马钱翻面。
门殉甲士的戈影被硬生生挡在墓道里，宫人的白袖卷到半途，被一道灰光截住。
周元站在池岸上，骂了一句。
“你今天谁也使唤不了。”
蓝一方没有回头。
他看着少君。
少君也看着他。
水银池中央，少年的袍袖无风而动。池面下升起一道一道细纹，像无数看不见的丝，从四面拉向蓝一方的脚下。
蓝一方抬手，体内般若力一转。
清光从他指间落下，丝纹断了几道。
少君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尔已犯吾令。
蓝一方往前走了一步。水银池边缘的银光在他脚前半寸处停住，他看着少君，右眼的明灭定住了。
死生异途，以死令生，天不之许。
少君的身形晃了一下。
水银池里骤然响起一声哭。
那哭声很轻，却钻进人骨头里。像一个孩子在极深的地下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磨平了，只剩一线冷声。
裂隙里的石粉簌簌落下。
周元那边的门殉戈影同时往前逼了一寸。
蓝一方抬手，掌心清光亮起。
哭声被截断。
少君往后退了一步。
他脚下的池面凹下去一圈。
第二道清光落下，少君的袍角开始散开，像被火烧过的纸边，化成一点点白灰。
少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也在变淡。
他看上去忽然不像刚才那样冷了。
更像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他抬头看蓝一方，眼里有一点茫然。
吾不能停。
蓝一方停了一瞬。
少君低声说：吾停……它醒。”
这句话刚出口，水银池深处忽然暗了。
池底有什么东西遮住了银光。
少君的脸色变了。
他想往岸上来。
可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