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傍晚。
白芦渡上游十余里，一艘不起眼的灰色轻舟顺水而下。
舟上只有青不凡和杜衡。
两人都换掉了天元外队的衣袍。
轻舟表面的巡防灵纹也被暂时遮住，从远处看，只像附近修士常用的小型赶路法器。
昨夜发现的两座留讯阵已经被烧干净。
天元的人没有再靠近。
顾长安只做了一件事。
盯住白芦渡外围。
既然对方开始清线，就一定会有人回来确认清得干不干净。
青不凡靠在船侧。
玄鳞盾缩成巴掌大小，扣在左腰。
腰间伤口已经不怎么疼，胸口那点闷痛也淡了许多。
养神玉髓的药力仍在缓慢温养识海。
他没有用神识探河岸。
这里视野足够开阔，没必要白白刺激魂伤。
杜衡忽然抬手。
轻舟速度慢了下来。
前方河面开始变宽。
大片白芦从两岸一直延伸进浅水区，暮色压下来以后，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灰白雾气。
白芦渡。
两人没有往芦心洲靠。
轻舟顺着北岸一条支汊慢慢漂。
半炷香过去。
没有人。
又等了一阵。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破风声。
杜衡先抬头。
一抹青光从河对岸山坡后掠了出来。
不是飞舟。
器身只有四尺多长，前端微尖，两侧各有一道向后收拢的青色翼纹。
上面站着一个灰衣修士。
炼气六层。
青色飞梭贴着芦苇顶部掠过，没有朝芦心洲飞，反而直奔北岸。
杜衡压低声音。
“来了。”
青不凡没有动。
灰衣修士很谨慎。
飞梭在距离河岸数十丈时便开始减速。
他没有直接落地，而是先绕了一圈。
确认四周没有明显异常，才落在一处几乎被芦苇完全遮住的小石台旁。
那里原本有一座留讯阵。
昨夜已经被烧毁。
灰衣修士蹲下检查片刻。
随后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细长阵针。
插进焦黑的阵槽。
灵力一催。
几道已经断掉的纹路重新亮起。
很快又熄灭。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杜衡在轻舟上看着。
“他发现什么了？”
青不凡盯着那枚阵针。
“留痕。”
焚毁得再干净，也不可能让一座阵凭空消失。
如果有人动过阵槽。
重新接过节点。
或者在附近留下其他阵力。
懂行的人仔细查，多少都能看出一些。
灰衣修士显然就是来确认这些的。
片刻后。
他收起阵针。
没有继续待。
直接踏上青色飞梭。
“走。”
杜衡刚要催舟。
青不凡却按了一下舟沿。
“等他起来。”
杜衡很快明白。
现在冲过去，对方落地还能钻进芦苇。
上了飞行法器以后，反而更容易看清他往哪里走。
青色飞梭离地。
三丈。
五丈。
灰衣修士刚准备转向。
杜衡骤然撤掉轻舟表面的遮掩灵纹。
阵槽亮起。
灰色轻舟直接冲出支汊。
那人猛地回头。
看到杜衡的一瞬，脸色已经变了。
青色飞梭立刻加速。
不是往南。
而是沿河向西。
“他要回上游。”
杜衡猛催轻舟。
双方一追一逃。
芦苇迅速被甩到身后。
可这艘灰色轻舟本就不是专门用来追人的巡防轻舟，速度只比青色飞梭快上一点。
距离缩得很慢。
七十丈。
六十丈。
五十丈。
灰衣修士回身看了一眼。
右手已经多出一张黄色符箓。
符光一闪。
整个人连同脚下飞梭速度骤增。
疾行类符箓。
作用在飞行法器上虽然不如直接用在人身上稳定，却还是把双方距离重新拉开。
杜衡脸色一沉。
“这家伙准备得够足。”
青不凡一直看着前方。
灰衣修士没有乱飞。
路线很熟。
再往前两三里就是一片山谷。
让他进了谷，再想找就麻烦了。
“靠近三十丈。”
“然后？”
“我让他下来。”
杜衡看了他一眼。
没问。
轻舟阵光再次亮起。
灵石槽里的光芒迅速暗了一截。
四十丈。
三十五丈。
灰衣修士再次回头。
这一次。
他没有继续催飞梭。
而是抬手。
一道青白剑光从身侧飞出。
飞剑。
目标直取杜衡。
杜衡的小盾瞬间张开。
铛！
剑光被震偏。
轻舟也跟着晃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
青不凡已经从舟上跃了出去。
御风术。
身形向前掠出数丈。
当然够不到三十丈外的人。
可他手里还有东西。
爆炎符。
正是那张刚鉴定过不久的爆炎符。
符纹亮起。
赤红火光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
灰衣修士显然没想到一个炼气六层会在追舟上直接消耗战斗符。
他立刻压低飞梭。
轰！
爆炎在前方炸开。
没有正中人。
火浪却一下扑过飞梭左侧。
青色翼纹剧烈闪烁。
灰衣修士被迫向右偏。
原本笔直的逃路也跟着歪了。
杜衡的轻舟趁机压近。
二十余丈。
灰衣修士脸色彻底难看。
飞剑第二次射来。
这次不打杜衡。
直接刺向还没完全落回舟上的青不凡。
青不凡左手抬起。
玄鳞盾展开。
黑光正面迎上飞剑。
铛！
冲击顺着手臂传进肩膀。
青不凡身体向后一沉。
却没有像玄甲术那样一碰便散。
盾面黑纹只暗了一层。
挡住了。
青不凡借势重新落到舟上。
杜衡已经到了。
“下来！”
小盾脱手。
砰！
直接撞向灰衣修士脚下飞梭。
对方强行侧身。
青色飞梭猛地翻转。
灰衣修士跳了出去。
御风术在半空连续卸力，勉强落到河边一块乱石滩上。
飞梭则失去控制。
斜着撞进浅水。
哗啦！
水花溅起。
却没有碎。
杜衡第一个落地。
灰衣修士知道跑不掉，飞剑一转，立刻贴身杀了回来。
炼气六层。
杜衡炼气七层。
正面根本占不到便宜。
两剑刚碰一次，他就被杜衡的灵力压得后退。
青不凡已经从另一侧赶到。
青锋剑出鞘。
灰衣修士忽然抬手。
一枚黑色圆珠砸向脚下。
青不凡眼神一变。
“退！”
砰！
大片灰雾瞬间炸开。
神识刚要探进去，眉心便传来一丝熟悉的刺痛。
青不凡立刻放弃。
不探。
雾里很快响起水声。
那人在往河里跑。
杜衡抬手就要追。
青不凡却看向右侧。
灰雾能遮眼。
河水却遮不住声音。
哗。
第二声。
比第一声更远。
青不凡直接绕开灰雾。
掠影步！
刚冲出侧面。
一道剑光迎面刺来。
那人根本没下河。
水声是他故意用灵力打出来的。
真正的人一直贴着灰雾边缘。
剑已经到了。
玄鳞盾再次展开。
铛！
飞剑撞上盾面。
青不凡左臂一震。
右手青锋剑同时从盾侧刺出。
灰衣修士急忙收剑。
两柄飞剑在近处撞开。
他转身还想走。
杜衡已经从后面堵住。
前后夹住。
灰衣修士的脸色终于变了。
“天元的人？”
没人回答。
他忽然反手拍向储物袋。
青不凡眼神一冷。
已经见过太多次这种动作。
符。
传讯。
或者毁东西。
不管是哪一种，都没必要让他拿出来。
青锋剑直接压上。
杜衡同时出手。
一前一后。
灰衣修士挡住青不凡第一剑。
却没挡住杜衡的小盾。
砰！
后背重重挨了一下。
护体灵力瞬间乱掉。
青不凡第二剑已经到了。
噗。
剑锋从肋下刺入。
灰衣修士身体一僵。
手里的储物袋也掉了下来。
他还想催动飞剑。
杜衡一掌压下。
最后一点护体灵力彻底崩散。
青不凡拔剑。
人倒进了浅水里。
四周重新安静。
杜衡先捡储物袋。
青不凡则走向那件撞进浅水的青色飞梭。
主体完整。
左侧翼纹有一处被爆炎余波灼黑。
除此之外，没有明显裂纹。
原主已经死了。
器身残留的灵力烙印正在迅速变淡。
青不凡将它从水里拖出来。
比想象中轻。
四尺多长。
中间只够一个人站立。
底部有一处灵石槽。
两侧青纹连接尾部风行阵。
杜衡走过来。
“这回不用修那块残核了。”
青不凡手掌在飞梭表面擦过。
阵纹完整。
器胚完整。
连灵石槽都没有损坏。
“这个够了。”
杜衡把储物袋扔给他。
“你杀的。”
“回去一样算。”
青不凡接住。
没有现在打开。
他的目光落在飞梭内侧。
那里刻着三个很小的字。
青羽梭。
一品下品飞行法器。
不算什么稀罕宝物。
可对一个还不能稳定御空的炼气六层而言，它解决的是最直接的问题。
青不凡把青羽梭收入储物袋。
随后看向那具尸体。
杜衡也把先前被震落在乱石间的青白飞剑收了回来，与那只储物袋一并封进战利品袋。
灰衣修士腰间没有天元身份牌。
只有一块指节大小的白色玉片。
正面没有字。
背面刻着一道细长水纹。
杜衡拿起来。
“白芦渡的？”
青不凡没有猜。
“回去验。”
两人没有继续往上游追。
这人既然是来清线的，迟迟不回，对面很快就会知道出事。
再追，未必还能碰见第二个落单的。
灰色轻舟重新升起。
回到天元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顾长安还在内院。
看到青不凡从储物袋里取出青羽梭，他先看了一眼杜衡。
“不是让你们看河吗？”
杜衡把那块白色水纹玉片扔到桌上。
“河看了。”
“顺便捡了个人。”
顾长安又看向青羽梭。
“死人身上捡的？”
青不凡点头。
顾长安伸手摸了一下器身阵纹。
“完整？”
“左翼纹烧了一点，主阵没坏。”
“那你拿。”
青不凡看他。
“先不估？”
“估。”
顾长安坐回去。
“账还是要算。”
这次青不凡没反对。
青羽梭重新落到地上。
原主死后，禁制中的灵力烙印已经散去大半。
不需要炼器。
只需要重新炼化。
青不凡盘膝坐下。
灵力一点点送入第一层禁制。
青色阵纹从尾部开始亮起。
一寸。
两寸。
最后绕过整个器身。
半个时辰后。
青羽梭轻轻震了一下。
自行悬起。
离地三尺。
顾长安抬头。
“会飞了？”
青不凡站起身。
看了一眼门外的夜色。
“还不会。”
他一步踏上青羽梭。
灵力送入。
嗡——
青光骤然亮起。
下一瞬。
飞梭猛地窜出去。
“砰！”
院墙外传来一声闷响。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杜衡第一个笑出声。
院墙另一侧。
青不凡从地上站起来。
青羽梭歪在旁边。
人没伤。
只是肩膀上多了点灰。
他重新把飞梭扶正。
“再来。”
这一次。
青光缓缓升起。
没有撞墙。
青羽梭载着他一点点离开地面。
五尺。
一丈。
两丈。
随后稳稳停住。
青不凡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天元主驻点的屋顶第一次真正落到了脚下。
远处。
白芦渡方向已经看不见了。
但还有一天。
够他把这件东西学会。
然后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