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阳州，阳王府。
阳王府坐落于阳州城北的翠屏山上，亭台楼阁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如同一座山城。
只是此刻，这座昔年气势恢宏的王府已冷清了大半。
前线大军战败的消息传遍全国，阳州虽未沦陷，但城中人心惶惶，王府中的护卫也征调了大半，支援前线。
大殿之中，只剩一缕残魂的赢渠梁悬浮在一座青铜灯盏之上。
灯盏中燃着一缕幽蓝色的火焰，那是他的养魂灯，以七阶魂玉为基，辅以数百种温养神魂的灵材炼制而成，是一件七阶魂道至宝。
若没有此物，他这缕残魂早已在逃回咸阳的途中消散。
赢渠梁的残魂如同一团灰白色的雾气，依稀能看出人形轮廓。
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双目处两团幽绿色的光点微微跳动，证明他还活着。
大星官端坐在大殿左侧的紫檀椅上，一袭灰黑长袍，面容枯瘦，双目深陷如古井。
他身旁坐着七星官，面容平淡，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
赢千朔、赢焰山、白玄洲三人分列大殿右侧。
赢千朔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扶手；
赢焰山满脸怒意，周身火之法则隐隐流转；
白玄洲最为平静，双目微阖，如同一尊木雕。
“不知冥王殿，此次想和我们秦国做何交易？”
赢渠梁的残魂开口，声音沙哑而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呵呵，赢道友，不要有那么大的敌意嘛。”
大星官淡淡地瞥了赢渠梁的残魂一眼，语气不咸不淡，“老七，你把计划和几位道友说一说。”
“是，大哥。”
七星官站起身来，抬手一指，虚空之中展开一幅秦国一隅的地形图。
北海州、泸州、岚州三州的位置以赤红色标注，与秦国本土的交界线以金光勾勒。
“现在，你们秦国已经失去了岚州、泸州、北海州三州之地。”
七星官的手指在三州上依次点过，语气平淡。
“哼！”
赢焰山猛地一拍扶手，周身火之法则猛然暴涨，大殿中的温度骤然升高，“如果你们冥王殿是来羞辱我们的，我看你们是来错了地方！”
他本就因为被顾北屿一个晚辈压制而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听到七星官当面揭伤疤，哪里还忍得住。
赢千朔和白玄洲同样怒视着七星官，虽然老祖赢渠梁重创，蒙苍一被打残，但秦国还没沦落到一个藏头露尾的冥王殿可以随意讥讽的地步。
“诸位莫急。”
七星官拱了拱手，略微表示歉意，“本座并不是来和你们结仇的，而是来帮助你们的。”
他按下赢焰山的怒火，继续道：“蜀国占了岚州，魏国占了泸州和北海州。魏国已然做大，蜀国未必想看到魏国继续坐大。”
“接下来，我们只要放弃岚州，主攻泸州、北海州，想必蜀国不会节外生枝。”
白玄洲微微点头。
秦国与魏国接壤，蜀国与魏国之间隔着苍龙山脉，地缘上并不直接冲突。
蜀国夺回岚州之后，战略目标已经达成，未必愿意继续为魏国火中取栗。
“我和大哥可帮助秦国牵制住顾北屿和那尊武尊傀儡。”
七星官的语气加重了几分，“至于北海州的魏帝李昭乾和魏国太子李君泽，就交给你们了。”
“以四敌二，你们未必没有机会重创李君泽，甚至击杀他，挽回之前的损失。”
他顿了顿，看着秦国几位武尊：“你们觉得怎么样？”
大殿中沉默了片刻。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赢千朔开口，语气中满是戒备。
现在是秦国的敏感时期，老祖赢渠梁只剩残魂，蒙苍一重伤未愈，若再出现任何意外，秦国真有可能面临江山倾覆的危机。
冥王殿会如此好心帮秦国抵御魏蜀两国？
他绝不相信。
最关键的是，赢千朔怕冥王殿看上了赢渠梁的残魂。
冥王殿一向喜爱收集武者的魂魄，尤其是武尊境强者的神魂，更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宝物。
他甚至怀疑，冥王殿此次是想坑秦国，等秦国几位武尊境强者与魏国拼到重伤，冥王殿再暗中出手，夺走他们的魂魄。
“各取所需罢了。”
大星官插话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顾北屿有一名弟子叫叶一松，从天武秘境带出来一样东西，是我冥王殿传承之物。此行我们乃是为了此物。”
他站起身来，枯瘦的身躯在大殿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你们不必担心，我们二人可以发天道誓言，此战绝不背弃盟约。”
天道誓言。
赢千朔微微动容。
即便武尊境强者，也不敢随意违背天道誓言。
天罚之下，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灭。
冥王殿愿意发天道誓言，确实让他放心了几分。
“好。”
赢渠梁的残魂拍板道，“老夫代秦国答应了。三月之后，收复北海州。”
“告辞。”
大星官和七星官在秦国几位武尊境强者的见证下，发下天道誓言。
两人的誓言一字不差——此战绝不背弃秦国，绝不暗中伤害秦国武尊境强者，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誓言完毕，两人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大殿中只剩下秦国四人。
“老祖，你真信他们？”
赢焰山第一个开口，语气中仍有几分不忿。
“不信。”
赢渠梁的残魂摇了摇头，幽绿色的光点微微闪动，这些天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大不了给自己重新炼制一具肉身，不过是实力下滑大半罢了。
实力下滑一半，他也还是武尊境大能。
“那老祖你还答应他们！”赢焰山不解。
“我们没得选择。”
赢渠梁的残魂叹了口气。
“要是我们不答应他，冥王殿估计会和魏国联合起来，针对我们秦国。”赢千朔把老祖没有说完的话说了出来。
赢焰山被噎住了，一时语塞。
“我会一直待在咸阳宫中，你们不必担心我。”
赢渠梁的残魂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有先祖大阵在，自保无虞。”
他确实怕冥王殿看上他的残魂，不敢在外久留。
秦国先祖大阵是开国武圣留下的底蕴，历经万年岁月，威力亦是不俗。
除非武尊后期强者携八阶至宝亲自出手，否则伤不了他。
几人听了稍稍安心。
……
泸州境外，万里高空之上。
两道身影踏空而行，速度快如流光。
大星官走在前方，灰黑长袍猎猎翻动；
七星官跟在后面，面色平淡，手中把玩着一枚漆黑的玉牌。
“老七，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大星官问道。
“泸州。”
七星官回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莫名的笑意。
“现在就动手？是不是早了一点？”大星官微微皱眉。
他倒是不怕，只是觉得还没有到约定的时间。
“大哥多虑了，只是先去找一找那个小朋友罢了。”
七星官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可是对他想念得紧呐。”
大星官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他是看着老七长大的，对他的手段甚是了解，一语就听出了弦外之音。
七星官想暗中擒拿叶一松，让顾北屿投鼠忌器，不得不拿出八阶穿云梭来换。
“好算计。”
大星官微微点头，“老七做事，还是靠谱的。”
七星官没有再多说，只是将手中那枚漆黑玉牌捏碎。
玉牌碎裂的瞬间，一道极为隐晦的冥道法则波动扩散开来，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朝泸州方向铺展开去。
……
泸州王宫。
泸州城是泸州州治，城池方圆三百里，城墙高逾百丈。
秦国的泸州王在此经营了数百年，将整座城池打造成了一座军事重镇。
魏军攻下泸州之后，将泸州王的王宫作为两位武尊境大能的临时居所。
王宫外围有数万大军镇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以防宵小打扰。
叶一松从右军大营赶到泸州城时，已是一日后。
他报上身份，王宫守卫核实无误后，便放他入内。
作为顾北屿的亲传弟子，他在魏军中的身份极为特殊，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入王宫内苑。
“哼，神气什么！不过是投机取巧，提前拜在顾尊门下罢了！”
王宫外门处，一名身穿甲胄的年轻武者看着叶一松消失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吐槽。
此人面如冠玉，身形修长，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
刘慎言，魏国三大武尊世家刘家的嫡系子弟，三星武皇巅峰修为，在这泸州王宫外门当值守将。
“十三殿下，听说太子殿下有意，让你拜入顾老祖门下？”
一旁的陆砚秋没有搭理刘慎言，讨好地询问旁边的李朔风。
陆砚秋面容圆润，嘴角总挂着一抹谄媚的笑，是太傅陆家的旁支子弟，三星武皇修为。
“顾老祖还没有答应呢，勿要胡言。”
李朔风嘴上训斥，眼底却藏着一丝自得。
他是太子李君泽的第十三子，天资不俗，如今已是四星武皇。
父亲李君泽有意让他拜入顾北屿门下，只是说战事之后，再带他前去。
“好好站岗，勿要在背后嚼他人舌根。”
李朔风警告地看了一眼刘慎言，语气中带着几分兄长教训弟弟的意味，“慎言，不要说做哥哥的没有提醒你。那位现在可是武皇境中期武者，不是你可以得罪得起的。”
论背景，刘慎言虽是刘家人，可离刘家老祖那一脉远着呢。
论实力，叶一松也强过他太多——之前段家会战时，叶一松可是斩杀了一位八星武皇。
这件事虽然被顾北屿压下了大半，但在高层圈子里早已传开。
刘慎言缩了缩脖子，不再说怪话。
叶一松自然听到了身后的议论，但他没有在意。
他快步穿过王宫前殿，沿着石阶而上，来到内苑深处一座独立的宫殿之前。
宫殿门前挂着“静心殿”的匾额，两名武皇境护卫分列两侧。
“师尊，弟子叶一松拜见。”叶一松轻轻叩了叩门扉，轻声说道。
“进来吧。”
殿内传来顾北屿的声音。
叶一松推门而入。
殿中陈设简朴，几块蒲团陈列在四方。
顾北屿坐在蒲团之上，手中握着一卷旧书，正凝神细看。
他身侧立着那具武尊傀儡，漆黑的身躯如同一道深渊，静静地立在角落里，没有一丝气息外泄。
“师尊。”
叶一松行了一礼，开门见山，“弟子将手中六阶宝药尽数炼化，修为已至六星武皇巅峰，但始终差一线无法突破七星。弟子想求一颗六阶破障丹，助弟子破境。”
顾北屿放下旧书，上下打量了叶一松一眼。
他感知着叶一松周身凝实而沉稳的气息，微微点头：“六星武皇巅峰，根基扎实，底蕴足够。只差一线，确实可以用破障丹冲关。”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递给叶一松：“这里面有一枚六阶中品破障丹。你拿去，闭关三日，应该能突破。”
叶一松双手接过玉瓶，正要道谢，顾北屿忽然神色一变。
他猛地站起身来，目光投向殿外方向。
那具武尊傀儡也同时睁开了双目，幽绿色的光芒在傀儡的瞳孔中一闪即逝。
“师尊？”
叶一松一愣。
顾北屿没有回答，他的神念如同一张大网铺展开来，覆盖整座泸州城，并向城外延伸。
片刻之后，他的面色沉了下来。
“有人来了。”
顾北屿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武尊境。两道气息，正在接近泸州。”
叶一松瞳孔骤缩。
武尊境！
两道！
“是冲我妈来的？”叶一松问道。
顾北屿微微点头，目光深邃如渊：“穿云梭的事，果然瞒不过有心人。”
他抬手一挥，那具武尊傀儡踏步上前，站在叶一松身前。
傀儡漆黑的身躯如同一道铁壁，杀伐法则与光之法则在体内缓缓流转。
“一松。”
顾北屿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弟子，“你即刻返回右军大营。这里的事，有为师挡着。”
“师尊——”
“走。”
顾北屿的语气不容置疑，“武尊境之间的战斗，你留在这里帮不上忙。回营之后，让戴星带着右军退回北海州，与陛下会合。”
叶一松攥紧手中玉瓶，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个字：
“是。”
他转身大步走出静心殿，身形一纵，化作一道流光朝城外掠去。
身后，顾北屿的声音远远传来：“一松，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着最重要。”
叶一松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速度。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顾北屿方才的话。
冥王殿。
他们果然来了。
叶一松飞出泸州城，落在城外右军大营之中。
戴星、雷池、柳长风等人已经接到了顾北屿的传讯，正在紧急调动兵马。
“师弟！师尊怎么说？”
柳长风迎上来，面色紧张。
“全军后撤三百里。”叶一松沉声道，“戴将军，劳烦你即刻调度。”
“师尊呢？”
柳长风追问。
叶一松沉默了一息，望向泸州城方向。
城中的静心殿方向，两道磅礴的气息正在急速接近。
而顾北屿的气息，如同一座孤峰，静静地等待着。
“师尊让我们退回北海州。”
柳长风面色骤变。
叶一松没有再多说，他转身望向泸州城上空。
三道气息已经碰撞在了一起，法则之力的波动如同海啸般扩散开来，将整座泸州城的天空映得忽明忽暗。
他攥紧了拳头。
武尊境之间的战斗，他确实帮不上忙。
但他可以做一件事。
叶一松从怀中取出那枚空间穿梭玉符，又感知着神魂深处玲珑宝塔的温热。
若师尊有危险，他会回去。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