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昭宁没有推辞。
大爷锁了店门,带着夏昭宁和自家几个小孩往村里走。
大爷说自己姓石,村里大半人家都姓石,他们祖上是逃难过来的,在这里住了多少代自己也说不清。
大点的那个孩子叫石磊,是石大爷的亲孙子。一路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偷看夏昭宁一眼,被石大爷瞪了一眼才缩回去。
赖账那个小孩叫石河,这会儿在石大爷面前老实了不少,乖乖走在石大爷身边。他是石大爷堂弟家的孙子。
最小的那个叫石小果,手里还攥着那颗弹珠,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生怕掉了。是石磊的弟弟。
“女娃是学什么专业的来着?”石大爷走在最前面,步子悠闲,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驱赶着周围的蚊子。
“植物保护。”夏昭宁背着包跟在他身后,目光从两旁房屋的墙壁上扫过。
这些房子大多是青石砌的,有些墙面爬满了爬山虎,藤蔓粗壮得不正常,根须深深嵌进石缝里。
在夏昭宁的感知里,这些爬山虎的能量,嗯…约等于一个郁燃。
“哦,植物保护。”石大爷点点头,走了几步又问,“那你们学校这专业是学什么的?研究怎么种地?”
“也学种地,也学病虫害防治,还学土壤检测。”夏昭宁对答如流。
这还要多谢聂沉瑶同学平时的碎碎念,她就是这个专业的,平时没少和温凉念叨这些。
“土壤检测?”石大爷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些探询的神色,“那你这次来我们这儿,是要检测我们的土?”
“都看看,都看看。”夏昭宁语气随意,目光从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扫过。
院子里堆着几捆刚砍回来的柴火,截面颜色和普通松木不太一样,偏深,纹理也更密,应该是刚从村子后山能量浓度较高的林子里砍回来的。
石大爷没再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转了个弯就来到了村落中心,夏昭宁停住了脚步。
村落中心的广场那里矗立着一棵老槐树。
其实,从村落外面夏昭宁就已经看到了它遮天蔽日的树冠,但这里的能量浓度很高,不好分辨,她只以为是好几颗树的树冠合在一起才有那样的效果。
映入眼帘的却只有一棵树。
它的树干粗得骇人,目测至少需要七八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皮虬结盘错,每一道裂纹都深如刀刻,蜿蜒向上没入浓密的树冠。
树冠遮天蔽日,将整片村中心的广场笼罩在幽深的阴影里,枝干向四面伸展开,最远的枝条都探进了广场旁边人家的院墙内。
中心枝条上挂满了褪色的红布条,新旧交叠,有的已经泛白朽烂,有的还依稀可辨原本的朱红色,密密匝匝地垂在枝叶间,风过时无声晃动。
根系从泥土里暴突出来,如巨蟒般朝四面八方蔓延,有几根最粗的根须甚至拱裂了石板路,从石缝里挤出来。树下有一个简陋的石制香炉,里面积着厚厚的香灰。
石小果忽然蹲下来,把弹珠放在地上,跪在香炉前,双手合十,额头贴上地面。
他嘴里念念有词,神情郑重得不像是几岁的小孩。
石河在旁边小声嘀咕,“又搞封建迷信”,被石大爷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你小时候也拜过,别说你弟。”
石大爷见石小果念完了,又催着孩子们往前走。
夏昭宁脚步放缓,落在最后面,又看了那棵树几眼才跟上。
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木质清香和线香灰烬的味道,又混杂着一股土腥味,像是雨后泥土深处翻涌上来的那种味道,古老又潮湿。
到了石大爷家,他媳妇孙大娘腾了间靠院墙的小屋,屋内的铺盖是新晒过的,闻着有阳光的味道。
将夏昭宁安排给孙大娘后,石大爷就带着孩子们出门了,说是送石河回家,顺路再去添点肉。
夏昭宁放下背包,走到院子里帮孙大娘择菜,边择边听她聊村里的闲事。
孙大娘说,前几天有个村民在山里挖笋时捡到一块会发光的石头,拿回家放在窗台上,夜里把整间屋子照得跟点了灯似的。
后来石头被村支书收走了,说要送到县里化验。石大娘说到这个有些惋惜,说那石头多好看啊,留着当个夜灯多好。
夏昭宁问她石头是什么颜色,石大娘说是银蓝色的,说来也巧,和她家老头子年轻时见过的光一个颜色。
孙大娘说那还是石大爷年轻时候的事,有一年夏天,山里也出现过银蓝色的光,从北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横跨半边天空,停了一会儿又消失了。
银蓝色,夏昭宁面不改色的边附和着孙大娘,边思考着。
原来不是单单给自己一人,还是别的人都有的?
围绕在夏昭宁周身的湿热空气,在一瞬间好像向后退了些许。
呵。
做贼心虚。
孙大娘把择好的菜放进竹筐,又补了一句,说从那之后好些年,村里都没见过那种光了。但今年开始,村里好多老人都说又看见了,有时候是夜里,有时候是傍晚,淡淡的,一会儿就没了。
孙大娘嗤笑一声,“我看呐,就是他们老石家有什么眼科疾病基因,我怎么就从来没看见过什么光,姑娘你是大学生,是不是肯定不相信这些东西?”
夏昭宁并未作声,把最后一根豆角掰断放进筐里,抬头看了眼天色。
夕阳正从山脊线上慢慢沉下去,天边烧着一片浓烈的橘红,远处那棵老槐树的巨大树冠将余晖从中劈开,半边天光沿着树冠边缘倾泻而下,另半边则被枝叶遮得严严实实,明暗交界线被刀劈开一样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