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刘明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江阳心里也有些没底了。
他之前所说的一切,都是建立在那些班长愿意跟自己一起创业的前提下。
如果那些班长都站在刘明那边的话,
那么自己也只能放弃开公司的计划。
倒不是说整个江城就他们几个能带得了军训,
而是相对来说,他们带军训的能力在江城属于顶尖水平。
可以形成核心竞争力。
另外,业务拓展的时候,他们也能独当一面。
随便给配上一些新退伍的二年兵就能负责一所学校的军训。
没有他们的话,自己连公司框架都搭不起来。
更何况,一旦开了公司,就不能只接军训的活儿。
平时还得搞一些野外生存、户外徒步之类的活动来维持公司基本运转。
这也需要有经验的人来带队进行。
“你又不是他们,凭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我从来不会光从自己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刘明叹了口气。
“江阳,你有没有想过,老班长他们为什么会为了仅仅三百块钱,
就放弃曾经的骄傲,屁颠儿屁颠儿的跑来给大学生带军训?”
“那还用说,缺钱呗!”
江阳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想当年,我为了几毛钱,还跟一群老头儿老太太在垃圾堆里抢破烂呢。
那时候,骄傲、面子、尊严,算个屁!”
“嗯。”刘明点了点头,“也可以这么说!但..........我要是说,
他们其实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缺钱,
你信吗?”
“嗯?”江阳挑了挑眉。“怎么说?”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
不要老是你以为,
也不要老是用你的标准,你的经历去揣测别人
而是要结合多方面因素综合分析,
或者直接换位思考反向推理。”
刘明那一副爷爷教训孙子的表情与口吻,令江阳一阵生理不适。
但为了搞清楚事情的缘由,他还是强压着给对方两拳的冲动,静静地听着。
“今天你也看见了,老班长们各自衣服所代表的职业,
大部分都属于高收入行业。
只要愿意拿命拼,月入过万轻轻松松!
在江城这个四线城市,
月入过万已经算是妥妥的高工资了。
相当于体制内正科级以上干部的工资水准。
这种情况下,
你还觉得他们是因为缺钱才来的吗?
在你这儿他们一天能挣三百,
可他们的本职工作,每天一样能给他们带来不低于三百的收入,
甚至可能更多。”
说完,刘明看向江阳,
察觉到胖胖睡熟了的江阳,
把小丫头平放到了腿上用一只手托着。
然后慢慢活动了下那只已经快没知觉的胳膊。
“行了,我知道了,不就是嫌钱少吗?
放心,军训完了,我会给你班长包一个大红包,
至于你的那份儿.....就先不给你了。
注册公司的时候,我给你30%的股份。
但前提是,你得能说服这些老班长跟公司签够三年的合约。
除了正常的工资外,我再给他们每个人1%的股份作为元老福利。”
看着江阳那不耐烦的样子,
刘明的脸色明显阴沉下来,双眼死死瞪着江阳。
“江阳,你踏马敢拿钱侮辱老子?”
“彼此彼此,刘明,我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见状,江阳也冷着脸瞪了回去。
一秒....两秒......一分钟.....三分钟........十分钟.....
两人就这么互相瞪着对方,谁也不服谁。
哪怕是早已泪流满面也互不相让。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半个小时后,
江阳终于顶不住了,“老子认输!”
说完,他使劲儿闭上眼睛,把眼眶里的泪水全挤了出来。
掀起体能短袖下摆擦了一把。
刘明则是又瞪了江阳几秒后,才转身,默默地捂住了脸庞。
十分钟后,两个眼眶通红的大汉继续开始之前的话题。
“行了,你也别绕弯子了,有啥就直说吧!
要想让我加入你的安保部,你总得拿出足够能说服我的理由不是?
毕竟,能当老板,谁他妈还愿意当牛马?脑子抽抽了是咋地?”
“小子功夫渐长啊!”刘明闭着眼睛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强行压下眼部的不适才继续开口道,
“其实,我拉你加入安保部,确实有一些个人问题需要你帮忙,
但具体的原因,我暂时还不想说。”
听了这话,江阳心底一松,
是不想说,而不是不能说,
这说明刘明笃定,就算把具体情况告诉自己,自己也必定会帮忙的。
既然这样,他也就没必要追问了。
“不说拉倒,老子还不一定想听呢。
但你得先把老子不知道的情报,
还有你班长教你的人生经验,都给老子说到说到。
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有几斤几两?
之前那些话,绝对不是你能说出来的,最起码现在你还不行。”
“嘿嘿.....”
装逼被识破的刘明也不恼,嘿笑了两声扔掉手里的烟头。
“来来来,哥哥给你好好传授传授经验。”
说着他回到大树下靠着江阳坐下。
“我告诉你,我班长其实是三期转业的事业编。
现在的主业是江城司法警察支队的副政委。
滴滴只是兼职,用的还是油车,
收入根本没办法跟人家开电车的专职司机比。
有时候累死累活一天下来也就能赚一百多块钱!
但没办法,家里有俩小子要养活,不干不行。”
说到这里,刘明没忍住又跑到下风处点了一根烟。
“至于其他人,都跟我班长差不多。
像那个戴安全帽的,叫王猛,是一个小包工头,手底下有一支五六个人的装修队。
光杆子一条,但奈何如今行市不好,很多工程都结不了款。
只能想办法干兼职给手下人发工资。
带蛤蟆头的,叫张恒,是炊事班出来的大神,自己开了一个成人食堂,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那种。
白天雇人,晚上自己干。
家是汾县山沟沟里的,去年在江城结了婚,
房子车子都是贷款买的,
现在一个月光房贷车贷加起来就要五千多。
白天没事儿的时候,兼职穿着蛤蟆玩偶服在广场卖气球。
那四个穿小马甲跑代驾的,是我班长手下的老辅警。
法院辅警现在还没改革,一个月就一千多块钱。
跑代驾也是兼职,周末或者晚上才跑,
在一个小平台上,单子不多,单价也低。
听说昨晚四个人加起来一起才挣了不到二百块钱。
穿外卖服的六个都是恒星房地产的保安。
临时工,连保险都没有。
至于兼职外卖就更惨了,只能捡人家专职剩下的烂单子。
下雨天还好一些,晴天的时候单价贼低,听说现在一单也就一两块钱。
敢迟到一单,最起码两个小时白干
最后俩穿跑腿衣服的是干销售的,一个卖房,一个卖车。
难兄难弟田粮,田地。
前半年俩人好不容易攒了三十万块钱,
贷款买了五辆老掉牙的二手奥迪挂到了租车公司。
结果没几天,其中四辆就被租车的给抵押贷款了。
人刚抓回来,还没开庭,车已经被卖到了海城,
能不能要回来还两说呢。
除了他们外,还有几个因为各种事儿,我没给你带过来。
总的来说,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
那就是肩膀上扛着一座大山。
不敢停下前进的脚步。”
听完刘明的解释,江阳默默为那俩难兄难弟哀悼几分钟。
“那他们来带军训了,工作怎么办?”
刘明摆了摆手,“这个不用你操心,他们自己会安排好的。
我班长直接请了年休假,
他那几个手下则是调了半个月的夜班。
其他人各有各的招儿,
就半个月的时间,总会有办法应付过去的。”
“那就好!”江阳点了点头,随即疑惑道:
“可要按你这么说,他们不还是因为缺钱才做兼职的吗?
那么跟着我创业岂不是更好?
只要我们能把口碑打出去,把生意做起来。
到时候的分红加工资,绝对不是一两万可以打住的。”
“你还想不明白吗?”刘明吹了一下身上的烟灰站起身。
“他们虽然缺钱,但更需要求稳,稳定的稳。
不像我们一样,自己吃饱全家不饿,想咋折腾咋折腾。
而他们各自的主业,就是他们的稳定收入来源。
哪怕是赚的少,他们也不会辞职。
因为辞职后,一旦收入出现波动。
就会面临房贷车贷断供,给工人发不起工资,
本就脆弱的家庭供给系统彻底崩盘
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问题。
要不然,他们何至于混到现在这个地步?
行了,该跟你说的我都说了。
至于最后怎么决定看你。
如果你还是打算开公司,那么找时间你自己去说服他们。
我是不会帮这个忙的,不强制按着你加入安保部,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了。”
说完,他转身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儿?”
“去看看他们军训的情况。”
九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了下来,
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时,怀里的小丫头动了动,
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江阳的衣领,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
“爸爸……”
江阳浑身僵了一下。
然后,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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